抵达斯派赛斯岛(第3/19页)

当地左巴系希腊人三三五五从旁边走过。因通往城里的公路紧贴海滨,他们每次走过,都左一眼右一眼几乎毫无顾忌地盯视妇女那朝着初秋太阳挺起的乳峰。

有趣的是,面对女人们在沙滩上解开游泳衣“哗”一下子、或者“哗啦啦”、“啪啦啦”亮出乳房这一行为——我也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游客们并没有贼溜溜地打量,甚至斜眼瞟一下的都没有。游客当中有一种共识,认为那么做是非常不礼貌的,拍照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就算身旁有女人大模大样亮出乳房,男人也都一副丝毫不以为然的样子。我个人称之为“爱琴海规则”。具体地说,来到爱琴海以后,(A)女孩子心想反正是爱琴海,这么做理所当然,遂以习以为常的手势暴露乳房;(B)男人也做出视而不见的神情,就好像说毕竟是爱琴海,那么做也无所谓。当然,偶尔也会用眼角斜瞥一眼,但即使那种时候他们也显得从容不迫,仿佛在说这东西见得多了。此乃基本规则,从容才是至关重要。并且作为实际问题,在希腊住久了,对乳房之类的确习以为常,一旦习以为常,也就见怪不怪了。我这倒不是自我卖弄。

不光女孩子,若走去岛里边什么人的海滩,脱去泳裤裸露下半身晒太阳的男子也常可见到。甚至有女人一丝不挂。这个我也做过一回,心情确实不坏。世间有“阴部”这一说法,但整个沐浴着阳光,也就无所谓“阴部”了,不就是身体一部分么——对此理解得相当深切。

总之,在希腊海岛沙滩上依照“爱琴海规则”袒胸露乳的女人横躺竖卧,男人们在其周围只管以熟视无睹的神情看书。不过自不用说,这样的规则也好,不成文的规定也好,对左巴系希腊人是行不通的。倒也不是说他们劝诱游客:“希腊是个好地方,在海滩露出乳房也无所谓。”也不是说他们的太太和女儿在日常生活中袒胸露乳。或者不如说希腊乡下人宗教影响很深,这方面非常保守。众目睽睽之下肆无忌惮地暴露乳房的,不过是蜂拥来到希腊的美国人和北欧人罢了。所谓“爱琴海规则”云云,同左巴们是毫不相干的。既然露乳房是自由,那么看乳房也是自由。

这么着,左巴们经过时对裸露的乳房看得相当投入。话虽这么说,但感觉上其视线中不含有多少性的色彩。莫如说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倒是不能称为科学好奇心),我觉得。我无意为左巴们辩护,毕竟他们的好奇心太强了,很难对那一带比比皆是的乳房完全不理不睬。我们走路过程中若见有人聚堆,也会伸长脖子窥看——二者同一道理。因此,女孩子们倏然感觉到有放肆的视线落在自己乳房上而抬起脸时,对方若是左巴,也只好作罢——“得得,又是左巴,没办法啊!”

不过,我目睹地中海如此场景只是一瞬之间。那个周末(那是个正好用来欢送旅游旺季最后一天的理想的地中海丽日晴天)过去而10月也过半之后,海滩人影急剧减少,从船上下来的游客愈发稀落,酒吧或餐馆也开始空空荡荡。如此这般,海岛真正进入淡季。一句话,我们是在大家往回走时赶来的,真是好事得可以。

岛上的淡季以相邻海滩上排列的酒吧式餐馆的关门停业为标志。一如山国之春始于遥远的雪崩声,海岛之秋则始于酒吧式餐馆收拾桌椅的乒乓声。关门首先从远离小镇的海滩开始,就像1945年的柏林攻坚战,前线一点一点朝中心部位接近,某一日彻底偃旗息鼓。剩下的只是“尼科斯餐馆”和“海豚餐厅”等招牌、钉上木板的窗口以及垂着苇帘的屋顶。还有无家可归的狗——希腊岛上丧家犬何以如此之多呢——依循夏日的记忆,在现已不复存在的想像中的餐桌四周晃悠悠转来转去,鼓动鼻孔徒然搜寻食物的余味,心想投给肥肉和鱼头的友好而出手大方的游客怎么一忽儿跑光了呢?我告诉狗:休假结束,都回家去了,现在都早早起来或上班或上学了。但狗当然不懂,不可能懂的。狗所能隐约理解的,似乎仅仅是美好的季节已然结束。

这样,夏日期间把游客运来岛内片片海滩的破烂大巴(岛上仅有一辆)也随着酒吧式餐馆的关门大吉而寿终正寝。多的时候有十台之多的马车在10月末也减为两台。秋冬之间大巴留在岛上丝毫派不上用场,遂用渡轮运去本土,淡季作为普通通勤大巴在本土好好劳作,春天来时再返回海岛。我目睹了这辆大巴被装上渡轮运往本土的情景,总有些令人悲从中来。

马车是在时不时去郊外散步时在农家院前见到的。拉车的马拴在附近的树上,以柔和的目光自得其乐地吃着干草,一副“好好,总算可以休息些时日了”的样子。车夫——其中估计有从我手里抢去四百德拉克马的那个人——想必重新干回农夫老本行,在山地里栽培橄榄、西红柿和茄子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