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斯派赛斯岛(第4/19页)

接下去,似乎专门做外国旅行者生意的漂亮(当然是在比较意义上)店铺也慢慢察看着周围的动静开始关门。一般酒吧、像模像样的餐馆、快餐店、迪斯科舞厅(回荡着约翰·特拉沃尔塔魂灵的那种劳什子)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消失不见了。

到了这时候,周围开始漂浮起这样一种氛围:结束了结束了,往下可以放松了!毕竟旅游旺季周末也没有、午睡也没有,一味劳作不止,没什么好留恋的。他们夏天拼命劳作,冬天尽兴游玩。宾馆也同样歇业。一时差不多有十家宾馆如同退潮一般“啪哒啪哒”接连关门,10月尾声,剩下的只有一家小型的,而且也是一副不得不应付的架势。

从海上吹来的湿润的北风摇颤着电线,将不吉祥的乌云运往遥远的克里特岛那边。我心里涌起阴暗的疑念便是在这种时候:莫非我所做的全不对头?莫非我该去更为不同的地方?

但是,面对如此萧条景况是进入11月以后的事,10月下半月还多少有些生活的余裕。说是旺季活气的尾声也好、余韵也好,反正尚可受用这方面的气氛。店铺和餐馆也还尽量开着,风平浪静的暖和日子也尽可在海滩享受阳光。游客几乎没有了,甚是舒心惬意。假如有人想在希腊海岛上住一个月,我想推荐9月至10月中旬这一个月。此前嘈杂得犹如原宿竹下大街;此后么,从观光角度看来,来希腊的意义无限接近于零。冬天特意来这种地方的,不是特别好事之人,就是盯上淡季低价(低的确是低)的小说家之类。

希腊许多岛屿如同《白日美人》中的德娜芙[4]具有两副截然有别的面孔。一副是从复活节至10月中旬旅游旺季面对外国旅游者的浓艳面孔,一副是其余时间即淡季仅仅自己人在一起时的真实面孔。由于差异太大,只看其中一副恐怕很难想像另一副,我觉得。

首先气候不同。下面,我从一个叫约翰·鲍曼的人写的旅游指南《爱琴海诸岛》中引用一段关于气候的记述:

“我想向读者强调两点:(1)爱琴海诸岛不是热带海岛,(2)屡有强风吹来。一年之间,6月至8月天气连续晴好,多数人往往因此怀有此地乃常夏乐园的误解。但请看一下另表(※年间气温表)。尽管各岛之间多少存在误差,但有一点可以明确断言:10月至4月爱琴海基本无人游泳,11月至3月一般人不会考虑在岛上度假。”

记述简明扼要,关于岛上气候没有任何可以补充之处。不过——也许我啰嗦——没有实际来过希腊海岛的人,我想怕是不会理解其淡季的难受和凄凉的。明白和理解是两回事。

就我来说,秋冬的希腊海岛并非温暖气候这点自是晓得的,平均气温也查阅了,毛衣和风衣当然也准备了,也做了相应的思想准备。然而在秋日海滩迎来第一场北风时,10月25日瑟瑟发抖地往火炉里投第一根柴火时,我还是不由这样想道:喂喂,这到底算什么呀?难道这就是希腊?

过去来希腊总是在夏天,而只来过夏季希腊的人是想像不出冬天如何的。实际见到这种无法想像的落差时,我强烈地感觉到超乎现实的冰冷。目力所及,一切都让我们心里发冷,一切都使我们这一存在发生动摇。海滩堆积的冲浪用的帆船令人联想巨大的水母骨骸。空无人影的山丘上,写有“蓝莓山(BLUEBERRY HILL)骑马俱乐部”的大块招牌在风中“咔咔”摇颤,现已毫无用处的大巴站标如倒地的伤兵躺在路旁,巧克力包装纸发出“飒飒”的响声被风刮走。

人口也陡然减少。当地人原有人口为三千左右,但夏天由于“别墅族”和旅游者蜂拥而来,人口约增加一倍。而旺季过去之后,岛又转眼之间门可罗雀。散步路上也可一眼看出不少房子空空荡荡,海滩附近甚至出现幽灵城(ghost town)。

早晨我大致沿着海岸线慢跑。一旦出镇(转眼就出镇),往下很难见到人影。无论怎么跑,一路上都是漂亮得不由令人屏息的绵延不断的松树林——不过因每天都看,便一一屏不过来了。在林中时而碰上猎人。说是猎人,也并非专业猎人,不过是附近的老伯扛枪打猎罢了。一条双耳下垂的狗跟在身后。这样的人每次看见我都瞠目结舌(东方人何苦在这种季节一大清早就在山里跑?),尔后回过神来,精神抖擞地大声寒暄“加里梅拉(早上好)”。如此卖力寒暄的民族,找遍全世界我想也不易找到。在寒暄劲头上,希腊人首屈一指。

除了猎人,偶尔也可见到用电锯锯松树的人。这也不是专业樵夫。是镇上的普通人前来弄木柴准备烧火炉过冬。我想这在法律上怕是禁止的。因为,如果全都擅自砍伐山上的树拿回家去的话,山很快就会光秃。但人们全都这么干:小拖拉机上装着电锯开到山上,锯了树拉回。四下里到处都是电锯特有的呜呜声。是的,冬天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