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新亚书院(第3/4页)

 

学生来源则多半为大陆流亡之青年,尤以调景岭难民营中来者占绝大比数。彼辈皆不能缴学费,更有在学校天台上露宿,及蜷卧三四楼间之楼梯上者。遇余晚间八九时返校,楼梯上早已不通行,须多次脚踏襆被而过。或则派充学校中杂务,如扫地擦窗等,可获少许津贴。而学校亦并无一工友,仅一厨师治膳食,由岳峰家派来。一人管理一切文书缮写,由广州教育部流亡来之某君任之,此人亦得暇旁听课业。有好许学生,一俟其家在台定居,即中途离校而去。至如香港居家者,因见学校规模穷陋,应考录取后,亦多改读他校。否则亦随例请求免费,或求免一部分。总计全校学生不到百人,而学费收入则仅得百分之二十而已。

 

其时学校经费日形窘迫,而同人课务则不甚烦重。不得已乃规定钟点计薪,任课一小时受酬港币二十元。同人坚持余必支最高薪,乃任课十时,月薪港币两百。依次而下,至港币八十一百不等,然仅为一时维持之计。

 

时贺光中负责港大中文课务,屡来访谈,劝余去港大兼课。余力拒之,介绍罗香林去,亦仍兼新亚课务。又由在港之美国亚洲协会介绍菲律宾大学文学院长某君来见。告余,彼校获美国协款,须成立一东方学系,拟聘能任中国课程而纯粹以英语教授之中国学者三人,一人聘自台北,两人拟在香港遴聘,请余代为推荐。余念新亚在艰困中勉维岁月,薪给难供一家果腹,得有此机会,同人中尽有能胜任者,向外推荐,扬播中国文化亦于国家民族前途有益。因告某君,此事当代为尽力。惟中国规矩,教师当由学校主动聘请。今贵校依西方例,须愿去任教者先自具函向学校申请。倘余所推荐之两君,或为此拒不前往,余亦无以勉强。倘贵校肯依中国例,先具聘函,余必当从旁促成其事。某君请提两人姓名,当归后商之。余所荐一为卫挺生,一为任东伯。某君归不两月,又来港,携学校聘函,并谓亲来面呈,以表郑重。两君去,皆于聘期满后获续聘。挺生后赴美国,东伯则仍回新亚,随又转来台北。挺生曾热心详考徐福入日本故事,逮其在美后,犹曾来书讨论。则其时新亚拥有许多国内来港之名教授,已为外国人所知也。今两君均已逝世矣。

 

新亚初创时,又设一公开学术讲座,每周末晚上七时至九时在桂林街课室中举行。校外来听讲者每满座,可得六十人至八十人左右。学生留宿校内者,只挤立墙角旁听。有一老者,每讲必来,散会后,仍留三楼办公室闲谈。乃知其为江苏南通籍沈燕谋,与胡适之同年出国留学,在美学化学,归国后协助张謇季直在沪办工厂。以其余暇,浏览古籍,方专意陈寿《三国志》。在港无事,交谈既熟,遂成至友。盖余等之在此办学,既不为名,亦不为利,羁旅余生,亦求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之意。此讲会能对社会得何成效,亦所不计。而海外逃亡获交新友,亦枯寂生命中一莫大安慰也。

 

 

旧识张君劢,又在香港相晤。君劢又提旧议。谓君今当知追悔。彼方欲约集民社青年两党及其他人士流亡在港者,共创一新党,勉余加入。余言,君积年从事政治活动,对国家自有贡献,鄙意向不反对。特今日局势大变,欲在国民党共产党外另创一新政党,事非仓促可成。鄙意宜邀合数人,作精详之商讨,从根本上草创一救国家救民族之百年大计。先拟一新政纲,然后本此政纲再邀同志,创建新党。此新党之党员,宜少不宜多。此新党之活动,宜缓不宜急。务求培养新精神,贮蓄新力量,作久远之打算。不宜在眼前只求经济充裕,声气广大。流亡无出路者人数何限,骤谋乌合,仅增扰乱,何期贡献。倘君有意先邀集此会议,余亦愿陪末席,供献刍荛。忽一日,在茶楼又晤君劢,彼告余最近即拟赴印度,已曾以余意转告诸友,盼随时同商大计。余言,前所告者,乃创建新党之根本大计,余虽未获与君深交,然亦略知君之为人,故敢轻率妄言。但此决非筑室道谋之事,与余不相熟者,纵不以迂愚相讥,余又将从何处发言。姑俟君印度归后再谈可也。此后在港,即闻有一第三党之酝酿,并有美国方面协款支持。屡有人来邀余出席会议,余终未敢一赴其会。一日,方将成立第三党中之某君来访,告余,有意与余共同办学。新亚经费彼可独力支持,并由余一人主办。彼只求再办一新亚附属中学,与新亚采同一方针,同一步调进行,余亦缓却之。彼后乃办一杂志,约梦册主持,梦册辞新亚职务。其时新亚同人生活难求温饱,余亦正求为同人介绍生路,遂无法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