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探望(第2/4页)

纪及还在赞叹:“多美的颜色!你无论用什么办法、什么油彩,都不可能真实地描摹它。”

“是的。它从土壤里生出来,一点一点吸收阳光、月光和露水,听着蝈蝈唱歌,看着小虫在它旁边爬动,就这样一点点长出来。”

我想问纪及谁来过这儿?充斥满屋的,真的只是南瓜的香气?

一会儿纪及把脸转过来,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我从纪及的平静、从他嘲讽的微笑中似乎感到了什么。果然,接下去他告诉我:他已经被通知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我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么快,也想不到接下去还会作出什么决定。

“是于节通知你的吗?”

纪及点点头:“于院长不像过去那样温和了,他很严肃。我想跟他谈点什么,后来发现已经不可能了。他只是生硬地把这个决定通知了我。我当时问他:那我干什么?他说你要好好反省!我问他反省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我当时难过得想笑。我想是啊,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我会被撵到一个偏远的地方,给一个最愚蠢、最暴躁、最可恨的家伙去做一个所谓的‘助手’。也许……那里对我来说比地狱好不了多少!”

他说到最后,有点喘息。

我觉得纪及对事情的结局估计得丝毫也不过分。某种又陌生又熟悉的力量使我们身陷苦境。人性中的顽劣因素成了天然帮凶,一切都在某个点上集结起来。我们像招了蚂蚁的骨头一样,最后只能是被啃净、被分解……

有人敲门。原来是顾侃灵。几天不见,他明显地苍老了。我发现他的下巴有点神经质地抖动,努力掩饰着掏出一支烟点上,可是夹烟的手也在颤抖。

我问:“老顾,你不舒服吗?”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你们好吗?”

“还好。看小纪有这么漂亮的一只南瓜!”

他瞥了一眼,乌紫的嘴唇翻了一下,答所非问:“我找过吕南老的那位同学,就是那个老教授。他们的消息总是很准确,而且从来不夸大其辞。据他讲,纪及的这本书只是一个‘引爆点’而已,其实长时间以来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什么问题?”

“‘人’的问题。”

我迷惑了。顾侃灵哼哼着:“他们还是想从根本上解决……他们苦于没有办法,不得已才夸大了我们的危险……”

我重新去看那只美丽的南瓜,抚摸它深红色的花纹。大自然的神秘果实。

老顾再次叹息:“如果吕南老把一切都搞明白,如果他能够冷静一下,事情会多好啊!不管怎么说,我还要找秦茗已老先生……”

“我们不是找过他吗?”

“应该让其他人再找一下。吕南老对他的话还是非常尊重的,霍老就更不要讲了……”

纪及打断他的话:“你就叫他的名字得了,什么‘霍老’!”

“对不起,你看我这样叫惯了。我再也不跟‘霍老’叫‘霍老’了……”

我笑了。

3

这个夜晚闷得很。我和纪及沿着窄窄的巷子走了一会儿,突然一齐止住了脚步。我们站在那儿互相看着,彼此的目光都在问:还往前吗?纪及点点头。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这儿——前边不远就是秦茗已老先生的院落。

纪及笑了:“你别误解我的意思。我不会蠢到这样的地步:请求谁来保护。我尤其不想让一个老人保护我们。他年纪大了,本来就忍受不了那么多的颠簸。”

“那为什么还要来这儿呢?”

“不知道。我只想看看老人——我好像有什么放心不下。总觉得他是这座城市的一种象征——就像天空要有星星一样,这座城市里要有他。我有时睡不着,特别想去看看他。哪怕只到他跟前坐一小会儿也好——”

我只得同意。我知道,有时候我们的确需要那种无言的激励。我们会从他们银白的毛发和清瘦的脸膛、那双由于衰老而变得深陷的眼睛中,得到一种奇怪的力量。

我们终于往前走去了。

秦老晚上不可能外出。他上了年纪以后,至多是在小院里活动一下,伺弄一下花木。一些很重要的会议他都不参加了,但即便如此,他在这座城市的声望还是日益增长。

我们在熟悉的绿色小门前按响了电铃。一会儿院里就响起脚步声,他的女儿来给我们开门了……我们进门时,她伸着手,好像要说什么。她的两手全是面粉。

这一次她没有大声通报。我们直接走进去。

老人对一切突然的造访都习惯和坦然了。他仍然坐在那个藤椅上,膝盖上伏着那只可爱的黑白花猫。花猫好像与秦老一样习惯了来访者,眯着眼睛,可爱的下颔压在两只胖胖的前爪上,听到声音连眼都不睁。秦老把脸缓缓转过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是我们两个,目光稍微振作了一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