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途(第4/18页)

列车有二十三节车厢(日瓦戈一家在第十四节),遇到月台不长的车站,列车只有几节车厢能靠上月台,不是列车的前部、尾部就是中部。

前面几节是军车,中间几节坐的是普通旅客,后面几节是征集来的劳工。

劳工近五百人,年龄不等,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

他们共占了八节车厢,里面各色人物应有尽有。其中有穿戴讲究的阔佬,彼得堡交易所的经纪人和律师,也有划为剥削阶级的高级马车夫、地板打蜡工、澡堂工人、收破烂的鞑靼人、从解散的精神病院里逃出的疯子以及小商人和修士。

前一类有钱人脱了外衣,围着烧得通红的小火炉坐在矮圆木墩上,谈笑风生,十分热闹。这些人有各种关系,一点不发愁。他们有权势的亲戚在莫斯科为他们奔走。即使办不成,以后在路上也可以花钱赎出来。

其余的人,有的穿着敞怀的长袍,脚上穿着靴子;有的穿着束腰带的衬衫,光着脚;有的留着大胡子,有的没留胡子。他们站在气闷的车厢门旁,手扶着门框和横梁,满脸愁容默默望着路旁的田野、村庄和乡民。他们没有亲友能帮忙,前途渺茫。

规定的车厢里装不下,有些劳工就被安插在中间几节车厢,同普通旅客混杂在一起。第十四节货车上也有。

每当火车驶近车站,躺在上铺的冬尼娅就吃力地抬起身子(因为车顶太低没法坐起来),从半开的门缝里往下看看车站上是否有东西可换,是否值得下车。

现在车又快要进站了。火车越走越慢,她从瞌睡中醒了过来。货车在纵横交错的转换道岔上震颤着,咯噔咯噔响个不停。这预示着前面的车站比较大,停车时间比较长。

冬尼娅弯腰坐在铺板上揉揉眼,理了一下头发,伸手在一个袋子里翻找,从底下掏出一块毛巾,上面绣着公鸡、乌克兰小伙子、马轭和轮子。

这时日瓦戈也醒了,先跳下铺板,再扶妻子下来。

敞开的车门前面,闪过一个个岗亭和信号灯,接着就是车站附近坠着皑皑厚雪的树木;那伸出的树枝好像向列车友善地捧上盐和面包表示欢迎。火车还没停下,车速还很快,水兵们就往洁净的雪地上跳,然后朝车站拐角跑去。房墙后面总有一些非法出卖违禁食品的乡下妇女。

水兵身着黑色制服,宽宽的肥裤腿,军帽后垂着飘带,走起路来横冲直撞,不可一世。人们一见赶紧让路,仿佛躲避高速滑雪或滑冰运动员似的。

在车站拐角处,附近农村来的村妇们一个挨一个站在那里,躲躲闪闪,耳热心跳,仿佛正在给自己算命似的。她们卖的东西有黄瓜、乳渣、熟牛肉和盖着棉罩子又香又热的黑麦面卷边饼(有人买时才把饼子取出来),妇女和姑娘们都扎着头巾,巾角塞在短皮大衣里。有些水兵和她们调笑,臊得她们满脸通红,同时又非常害怕他们,因为取缔投机买卖和自由市场的各种巡逻队、工作队,大多数都是由水兵组成。

村妇们的忐忑不安不多会就消失了。列车停稳,其他乘客也下了车。不只水兵,别的人也都过来了。买卖做得十分兴旺。

冬尼娅肩上搭着那条毛巾,从一个个摊贩前走过,仿佛她要去车站后面捧把雪来洗脸。卖吃食的妇女已经有好几个招呼她说:“喂,喂,这位城里的太太,你那块毛巾想换什么吗?”

但是,冬尼娅没有停下来,和丈夫继续往前走。

在最后的货摊上,站着一个围黑底红花头巾的女人。她看见了冬尼娅的那条绣花毛巾,一双火辣辣的眼睛马上亮了起来。她往四下里看看,知道没有什么危险,三步并两步走到冬尼娅跟前,掀起篮子上的盖布,急匆匆地低声说道:

“嗳,你瞧瞧这个。这东西你没见过吧?不想换吗?别琢磨了,还有别人要呢。怎么样,你的毛巾换半片儿?”

冬尼娅没听清她最后几个字,又问道:

“你说什么,亲爱的?”

那农妇指的是半片野兔,她手上拿的是整整齐齐切成两半的油煎野兔。她又说:“换吧,毛巾换半片儿。你瞪眼瞧什么?告诉你这可不是狗肉,我丈夫是打猎的,这是真的兔肉。”

她们成交了。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对方吃了亏。冬尼娅感到于心有愧,好像自己不诚实地欺骗了那位可怜的农妇。可是那妇人心满意足,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她招呼旁边一个卖完货的农妇,两人踩着雪地小径回家去了。

这时,人群突然骚乱起来。有个老太婆大声嚷道:“小伙子,你怎么走了?钱呢?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这不要脸的家伙。哎,你这个黑了心的,叫你呢!连头都不回。站住,站住,同志先生!来人哪,有人抢东西啦!就是他,就是他,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