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一个关于自我欺瞒的人性故事

吴晓东

如果说纪德的《违背道德的人》的确像英国批评家约翰·凯里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关于忠实于自我的故事”(《阅读的至乐——20世纪最令人快乐的书》第4页,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09年),那么《田园交响曲》则是一个关于人性的自我欺瞒的故事。

理解《田园交响曲》一直绕不过去的是纪德本人对小说的自述。纪德在《日记》中曾经评论过自己的几部创作:

除了《地粮》是唯一的例外,我所有的作品都是讽刺性的;是批评性作品。《窄门》是对某种神秘主义倾向的批评;《伊莎贝尔》是对某种浪漫主义的空想的批评;《田园交响曲》是对某种自我欺骗的批评;《违背道德的人》是对某种个人主义的批评。

“对某种自我欺骗的批评”就成为作家本人对《田园交响曲》的最具有权威性的定评,也奠定了解读作品核心命意的一种基调。

可以说,纪德相当完美地实现了他的创作初衷,《田园交响曲》的情节主线展示给读者的正是主人公本能爱欲与道德准则的冲突。救助、收留、保护并启蒙了盲女吉特吕德的“我”称得上一个不失高尚的牧师,但是当他逐渐在内心深处对盲女萌生爱欲情怀,却对自己的私欲“出于本能”地掩饰,屡屡借助对《圣经》有利于自己的妄自解释获得心理安慰,甚至不惜阻挠和破坏盲女与自己儿子雅克的爱情的时候,作为一个牧师的“我”则已然陷入了自欺欺人的虚伪境地。

纪德的中国知音,法国文学研究专家盛澄华在专著《试论纪德》中对《田园交响曲》曾做出如下精辟的评论:“这场戏的精彩处正是牧师自身那种崇高的虚伪。”“爱欲又极能藉道德的庇护而骗过了自己的良心。人们往往能设法寻觅种种正大高尚的名义去掩饰自己的卑怯行为,因此纪德以为愈是虔诚的人,愈怕回头看自己。因此固有的道德的假面,才成为他唯一的屏障,唯一的藏身之所。这也就是所以使牧师信以为他对盲女的爱恋只是一种纯洁无瑕的慈爱。”

纪德的工作恰恰是揭穿这种“道德的假面”,揭示人的心理深处的黑暗本质,还原人性固有的复杂性。

“愈是虔诚的人,愈怕回头看自己。”但比起那些一往直前从不回身反顾者,这种“回头看自己”的人,既可能多了一些“掩饰自己”的虚伪,也可能会同时获得几分自我审视的反思性。至少在《田园交响曲》的牧师这里,时时反顾内心,在道德良知和本能爱欲之间的挣扎,并每每戴上道德假面自我辩解,为小说带来的是心理探究和人性解剖的深度。

盛澄华指出:

纪德作品中的人物差不多都作着一种不断的内心分析。这里个人显明地被分置在两个壁垒:一方面是动作着的我,而另一方面是在观察与判断的我,所以纪德的作品很多都用日记体写成,因为只有这体裁最适宜于内心生活的分析。

《田园交响曲》中也同样存在这样两个“我”,一个是在故事情节展开过程中“行动的我”,另一个即是那时时“回头看自己”的“观察与判断的我”。小说中更值得关注的正是在内心中自我纠结自我剖析自我崇高的“我”。而作品的人性解剖的心理深度正由这个“观察与判断的我”带来的。在某种意义上说,《田园交响曲》是一部心理小说,或者说是一部探究复杂人性的小说。这就是纪德选择了一个第一人称“我”做小说主人公的原因之一。“他(纪德)之所以爱用第一人称写作,因为构成他小说材料的都是一些所谓‘内在的景致’(Paysagesintérieurs),一些在他内心中相互挣扎,相互冲突的思想,所以如用客观的手法,他无从把握他所创造的人物的错综性——每一人物也就是他自己无数部分的化身,但小说中的人物虽以第一人称出现,而小说的作者对这无数的‘我’却只采取一种旁观的态度,这也就是所以使纪德说这些都是他带有讽刺性,批评性的作品,而这也正是所以使纪德小说表面的坦直与单纯恰恰形成它们内部的曲折。”(《试论纪德》第72页,森林出版社,1948年)纪德登上文坛之际,正是弗洛伊德所发明的关于人类的深蕴心理学——精神分析学说大行其道的历史时期,对人类心理与人性的复杂性的关注,诱惑了当时众多的小说家,也催生了随后兴起的意识流小说流派。纪德笔下经常出现的两个“我”,即与纪德对人性构成因素的复杂理解有关。纪德“以为每个人的生活当是由两种相反的力所构成。这两种力的相互排斥、挣扎,才形成一切生命的源泉。所以在艺术中我们有想象与现实的对立,在意识中有思想与行动的分歧,在社会中即形成个人与集团的抗衡,在恋爱中即形成情与欲的冲突。因此他的作品所表现的常是一大片战场,在那里上帝与恶魔作着永远不断的角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