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4月

《麦田里的女人》卖出去了,买家是一个女人。哈罗德来到巴黎的第三天,给阿拉佐罗的邮局拍了一封电报。买家叫作佩吉·古根海姆,据哈罗德说,她是马塞尔·杜尚的一位富人朋友,有意涉足艺术市场。

“那么不是一位真正的收藏家?”艾萨克道。

“反正她有钱。”奥利芙反驳。

古根海姆以相当高的价钱买下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艾萨克·罗布尔斯的画作,四百法郎。对奥利芙来说,这个价格既辉煌又滑稽:它毫无意义,却又说明一切。《麦田里的女人》和《井中的圣贾丝塔》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幅画,但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件东西。这幅画有了名分,只是换掉了标题和作者名。她不必拘泥于身份,而她的作品又获得了肯定。她得以进行纯粹地创作,也得以目睹事情肮脏而浮夸的一面——见证她的画作的出售。

让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卖掉了一幅她的画,奥利芙承认,她申请斯莱德艺术学院,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想惹怒哈罗德,让他知道小瞧了自己的女儿。但古根海姆的慷慨解囊消解了愿望;它既是对个人价值的巨大肯定,也是一个有趣得多的玩笑。

哈罗德的电报发来后不久,特雷莎开始做一个梦,对长期住在如此干燥的土地上的人来说,是一个着实古怪的梦。梦里是黄昏,她在露台上,那个被谋杀的男孩,艾德里安的尸体躺在果园里。她在果园里布置过很多小灯,但透过它们的光线,她几乎看不到什么,除了他的尸体发出的诡异的光。他破碎不堪的身体开始站起来朝她挪动——然而特雷莎要么是不能,要么是不想逃走,虽然她知道待在那里肯定就死定了。

她感觉到男孩的身体后面有一片海洋,宽阔、黑暗、翻滚着的大海,她注意到他没发现——一股大浪即将袭来,一面阴森的水墙逼近,准备第二次夺走他的生命,并用《圣经》般的末日洪水将她冲走。她几乎能够闻到空气中的咸味。奥利芙正在什么地方尖叫,特雷莎对她大喊,“Tienes miedo?你害怕吗?”奥利芙的声音从树林那头飘来:“我不害怕,我只是不喜欢老鼠。”

特雷莎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就在大浪卷走艾德里安的时刻。她梦到了三次,让她困扰的不只是梦境本身,她平常总记不起自己做过的梦,但这一个却总能轻易想起来。有一次,她想告诉艾萨克,跟他一起嘲笑自己的妄想,但最近这段时间她不是很想跟他交流心事。

从二月底一直到三月,哈罗德留在巴黎忙公事,房子里只剩下女人。特雷莎开始盼望哈罗德回来,用他那粗重的英语和低低的德语噪声填满房间。太多事情在特雷莎无法控制的地方发生。她和奥利芙仿佛两颗对立的星球般互相盘旋。奥利芙会称自己偏头疼或痛经然后上楼。特雷莎希望她在画画,但经常找不到奥利芙,而她消失的时间,总是跟艾萨克从马拉加结束工作回来的时间重叠。

即使萨拉对女儿忽然体弱多病或常常外出不着家起疑,她也没说什么。但特雷莎能感觉到奥利芙身上的变化,自从卖了画,她变得更加自信了。奥利芙如今精力充沛,一望便知。偏头痛的说法实在太愚蠢了。特雷莎会观察奥利芙,伸长脖子去闻早春生机盎然的蓝花楹、金银花和玫瑰花,她的手指紧紧地抓住花茎,特雷莎担心它们都要折断了。而从奥利芙一方来看,她已对特雷莎视若无睹。

就特雷莎所见,奥利芙正将她的自我尽数倾倒在艾萨克身上。她想知道奥利芙是不是相信自己可以从假扮艾萨克这件事获得能量。特雷莎想摇晃她说:“醒醒吧,你在干什么?”特雷莎毕竟是特雷莎,不是奥利芙,她已被噩梦和生活折磨得痛苦不堪。她开始后悔给画调包。她下了赌注,但血本无归,牺牲了她曾经拥有过的唯一的友谊。

特雷莎此前从未思念过一个人,她被自己的依赖感激怒了。奥利芙被分走的注意力宛如一个跳动的伤口,是一种特殊的折磨。尤其当它的源头就在她的眼前,在楼梯上上上下下,走过果园,走出前门离开,那样的孤独难以估量。特雷莎从不知道下一波痛苦何时袭来。而当它袭来的时候,特雷莎感觉地板仿佛塌陷,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令她无法呼吸——她跑到农舍的秘密角落痛哭时,也没有人安慰她。她怎么了?

独自待在农舍的那些夜晚,特雷莎会坐在床上翻看那本旧Vogue杂志,像捧着故事书的孩子,细细品味每张图片和每个段落,用指甲在不认识的单词下面画线。她的手指抚摸着模特的脸庞,然后抬起枕头,把杂志放在下面,当作一封只属于她的永久情书。

画卖出去之后,萨拉也很阴郁。她总是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看着她丈夫香烟的蓝色烟雾逐渐消失在天花板。电话铃一响再响,但她从来不接,也不许特雷莎接。特雷莎很奇怪,萨拉根本不愿拿起听筒听听是不是丈夫打来的电话。她想萨拉是不是很清楚电话那头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嗓音,一个女人的嗓音,说着低低的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