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第4/9页)

“这些畜生,难道你们就不能到别的地方去干这种不要脸的事吗?”

“乌克兰人对于宗教好像比这里的人更富有诗意些。”罗马斯说,“我看到,这里的人们信上帝只是出于恐惧和贪欲的粗野本能。知道吗,那种对上帝的真诚的爱、对美和力量的敬畏在这里的人的心里是没有的。也许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的人比较容易从宗教中解放出来。告诉您吧,宗教是一种最有害的偏见。”

这里的小伙子爱吹牛,但都是胆小鬼。他们已经有三次夜里在大街上碰见我,试图殴打我,但他们都没有成功。只有一次他们用棍子打着了我的腿。当然,我没有把这种小动作告诉罗马斯,不过他发现我的脚有点儿跛,便猜出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嘿,您终于也得到了一份礼物?我跟您说了要当心!”

虽然他劝告过我不要夜间出去散步,可我有时还是通过菜园来到伏尔加河岸上,坐在白柳树下,隔着透明的夜幕往下朝河岸后面的草地上眺望。伏尔加河庄严而缓慢的流水被隐没了的太阳的光辉厚厚地染上一层金黄色,这种光辉是由没有生气的月亮反映出来的。我不喜欢月亮,因为月亮上好像有一种险恶的东西引起我的悲愁,就像吠月的犬一样,直想放声号叫。当我知道,月亮不会发光,它是死的,月亮上没有也不可能有生命的存在时,我非常高兴。在这之前,我想象月亮上住的都是铜铸的人,他们是由三角铁一样的东西构成的,走起路来像只两脚规,发出的声音则像斋戒日教堂的钟声一样,洪亮得吓人。月亮上的一切都是铜的,不论植物还是动物都不断地发出嗡嗡的响声,威胁着大地,同谋加害于大地。当我听说月球上面是空空的时,我感到很高兴。不过我总还是希望有一个大流星能落在月球上,有力的碰撞能使月亮发出光来,并以自己的光照亮地球。

我眺望着伏尔加河的流水,它晃动着一条锦缎般的光带,在黑暗中一个遥远的地方出现,消失在岩石河岸的黑影里。我觉得,我的思想变得更活跃更敏锐了,有一种用语言难于形容的、与白天的感受迥然不同的轻快的思绪。伏尔加河的巨大水流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在黑黑的宽大的河道上,一艘轮船像长着火红羽毛的怪鸟,慢慢地滑行,身后发出像是沉重的翅膀拍击的轻轻的响声。在长满水草的堤岸下面,从堤岸沿水面延伸开去是一束耀眼的红光。这是渔民在打灯捕鱼。不过也可以这样作想:这是许多繁星中从天上落在河里的一颗无家可归的星星,它像一朵火花漂流在水面上。

过去从书本上读到的东西,如今在我脑子里发展成了一种奇怪的幻想。想象力不断地编织着一幅幅无比美丽的图画,我也好像追随着伏尔加河在轻柔的夜空中漂流。

伊佐特来找我,在黑夜中他好像显得更高大更令人喜欢了。

“你又到这里来了?”他问道,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来,许久默不作声,聚精会神地双目望着河流和天空,用手捋着丝一般的金色胡子。然后谈他的幻想:

“将来我读完各种书了,学有所成了,我就走遍一切天涯海角,了解一切事理,去教育人民!是啊,老弟,能坦诚地跟人交换意见该多么好啊!哪怕是某些村妇,如果你跟她说心里话,她们也能听懂的。不久前,一个村妇坐在我船上问我:‘我们死后会怎样呢?我不相信有地狱,也不相信有天堂。’老弟,你看,她们也是……”

他没有找到适当的词汇,沉默了一下,最后补充说:

“活的灵魂……”

伊佐特是个夜猫子。他有很好的审美感,很善于像爱幻想的孩子那样,用平静的语言谈论美。他信上帝,但不怕上帝,他是按照教堂的圣像把上帝想象成一个高大的、仪表优雅的老人,一个善良、聪慧的世界之主,上帝之所以无法抗恶,仅仅是因为“他忙不过来,人口繁衍得太多了!不过,这也不要紧,他会把事情办好的,你就等着瞧吧!至于耶稣,我却弄不明白——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对我毫无用处。其实,有一个上帝就够了,干吗还要再来一个耶稣呢?据说,他是上帝的儿子。儿子又怎么样呢?我想,上帝是不会死的……”

伊佐特大多数时间都是默默地坐着想心事,只是偶尔叹口气说:

“是呀,原来是这样……”

“什么?”

“我这是在说自己……”

接着他又叹口气,望着浑浊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