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册 序章(第2/9页)

盗跖有些想笑,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周王宫里见到的王姬,那女人衣衫半解向他求饶时似乎也没有这么大的口气。

“我一时倒真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我拿不到而你能给的。不如,你告诉我?”盗跖蹲下身子把脸凑到女人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漂亮的女人,如果她不像眼前这般消瘦,如果她的肚子里没怀着别人的种,那她也许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稀薄月色下仅她淡淡拢着的一弯眉就足以让雍门街上那些细腰扭捏的楚女汗颜。

“我猜……你想要的是范氏藏宝楼里的珍宝。”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这地底逼人的寒气,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颤抖的音落在盗跖耳边犹如三月雨后簌簌落在肩头的杨花,带着绝望的喘息,带着弥留的香。他一时凝神没有回应,她心凉如水。

半晌,盗跖用剑柄抬起女人越垂越低的下巴,揶揄道:“抬起头来,不看着我的眼睛,你怎么猜得准我的心?”

“你的心……”男人的鼻尖顶着她的鼻尖,他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冰冷的唇边。女人想要逃,若是一年前,她定会逃之夭夭,然后,那个人会杀了眼前的男人。那时,她还有那个人,有天下最美的城池。可现在,她活在黄泉下,她不在乎谁对她无礼,不在乎眼前的男人要什么。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手伸进男人滚烫的胸膛,穿过那层皮肉,穿过那两根胸骨,摸准他的心。女人盯着盗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晋语带着鲁腔,你手上有鲁国公输家特制的钥匙,你脚上穿的是鲁地的帛履,所以你是鲁人。鲁国离晋国何止千里,你千方百计闯进这里,是因为你以为智氏把从范氏府邸抢掠来的珍宝都藏在了这里。你不稀罕珍珠美玉,因为智跞的寝幄里有的是值钱的东西。你……你要的,可是商王问神琮?”

“不对。”盗跖摇头,“问神琮是件好货,可吉凶福祸我从来只问自己不问天。”

放眼列国,无论君王将相还是国民黎庶,哪个不敬天意、不惧鬼神,这男人竟是个异数?莫非,这就是老天让他今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女人按捺下心中的狂喜,又道:“你若不要问神琮,我可以给你夏禹剑,众神采首山之铜为轩辕氏所造。”

盗跖耸了耸肩,不屑道:“天下名剑全是人一锤一锤造出来的,哪个神明会愿意汗流浃背做那种苦活儿。不过——”他面色一转,“你若真能把夏禹剑的下落告诉我,我倒是可以带你出去。”

“真的?”女人大喜过望,“君子一诺——”

“慢!谁说我是君子了?”盗跖右眉轻轻一挑堵住了女人的话,“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天下两样至宝世人得之一见已是奢望,这个女人轻轻松松就许出了两样,她究竟是谁?“你是——范吉射的女人?”他问。

“不是。”

“中行寅的?”

“不是。”

“那他是谁的儿子?”盗跖伸手拨弄着女人怀里昏睡的小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女人却未曾发觉。

“他的父亲并非晋国六卿,他是——”

“算了,你不用告诉我。”女人正欲解释,盗跖却突然拍拍袖子站了起来,“可惜了,若是往常,你告诉我其中任何一样的下落,我都会带你出去。可今天,还是免了。我走了,莫送。”

“为什么?!”女人大惊失色,急忙去拉男人的衣袖。可无奈,她怀着身孕,怀中又抱着一个昏睡的孩子,她连他的袖角都没碰到,便整个人扑倒在地。

“阿娘——”昏睡中的男孩被惊起,他一睁开眼睛什么都没看清就尖叫着往女人身上撞去。女人身子重一时起不来,他竟趴在地上手脚并用,仿佛要即刻挖出个坑洞好躲到他母亲身下。

盗跖见不得这混乱,伸手便把男孩从地上拎了起来。一时间,男孩惊恐的嘶叫声几欲震裂整间密室。

“别吵了,再吵就剁了你喂狗!”盗跖一手捂了男孩的嘴,一手三两下把他剥了个精光丢到墙角:“瞧,他就是我不能带你出去的原因。”

“阿藜——”女人大叫一声,冲上去把已经吓傻的男孩死死地抱在怀里。

男孩的背裸露在如迷雾般的月色里,一股诡异的药香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密室。男孩瘦小嶙峋的脊背上,刀痕无处不在,新的、旧的,结了痂的、腐烂的,交织错落,如同一张暗红色的蛛网将眼前的孩子死死罩住。

盗跖不喜欢孩子,但他也见不惯别人这样虐待孩子。

他将男孩的衣服丢了过去,转过脸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列国之中稀奇古怪的事也多少知道一些。智氏宗主智跞前月都是要死的人了,今天却有力气在府里大宴晋国众大夫,这多半是托了这个小药人的福。我今日带走的若是夏禹剑,智跞顶多派人出城追我。追不上,过个一两年也就算了。可今日,我若是偷了他的药人,就等于要了他的命。他若死了,晋国的大权就要落到赵氏手里。到时候,恐怕智氏全族的人都要惦记我这颗脑袋了。我这人本就是恶鬼,不是君子,我只杀人不救人,更不会救麻烦的人。夏禹剑的下落你也不用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