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离开佛罗里达州之前,巴士停在彭萨科拉镇,一个女人上了车。我知道她是谁。我妈妈的声音说:“来了。”

还没看到那个女人,我就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她踏上灰狗巴士的三层台阶,出现在过道的尽头,慢慢朝我们走来。

我看着她,知道这个女人每天早晨都会喂鸟。她清楚什么时候会下雨,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她大约六十岁,非常漂亮,深褐色的眼睛,灰白的头发编成两根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间,她很可能几十年来都没有剪过头发。她穿着黑色长袖T恤和黑色长裙,左手上有个文身,图案顺着手指延伸到袖口里面,看上去像是葡萄藤和鲜花。

她坐在我们对面的座位上,和科拉松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科拉松跟她搭话,我望向窗外,但把她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你从哪里来?”科拉松问。

女人说她来自没有潮水的沼泽地,是在格莱德[1]长大的。

她说世界上的每一样事物都有自己的潮汐,即使是谋杀。她说,在她的家乡,所有人需要的只有烟草、咖啡、糖、盐和火柴。

“噢,好吧,没错。”科拉松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吭声了,她知道对方很可能是个疯子。

几分钟后,女人侧过身子来问:“哎呀,这个小姑娘是谁?嗯?”

“她是我女儿。”科拉松说。

“她看起来不像你的孩子,”女人说,“你是哪里人?墨西哥人?”

“是的,我是墨西哥人。”科拉松说。

“我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

“我说我相信你。”

“好吧。”科拉松说。

“在佛罗里达,”女人说,“我们都知道,不能把脚伸进河里,我们那边有大雨、大风和响雷,还有深仇大恨。在佛罗里达,你得小心自己说的话,一定得小心,孤独悲伤的小孩是掠食者的猎物。”

“她和我在一起很安全。”科拉松说,她握住我的手。

那个女人看着我说:“小女孩,你要按照水中的速度移动,不要按照陆地的速度。”

我一语不发,只是听着。

她说:“我想要死得其所,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放下所有恐惧,不再小心翼翼地生活,不要太小心,我们无非星尘而已。”

我静静地听着。

巴士驶近亚拉巴马州的莫比尔时,车厢里一阵骚动,准备下车的乘客纷纷站起来,从座位上方的架子上取下自己的行李。

女人还在说话。

“我们只是星尘,”她重复道,“你听说过哈雷彗星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它会回来的。看看天空。2061年它就会回来,那时候你多大?说不定那时你已经死了。”

“我会死,”科拉松说,“这是肯定的。”

前排那对年轻夫妇站起来准备下车,刚才的几个小时他们一直在睡觉,田野和牧场的味道即将随他们而去。

“我到站了。”女人说。

她站起来,朝科拉松这边倾斜身体,离我更近了。

“你——”她说,伸手指着我。

她的手指上文着细长的常春藤蔓,从指甲一直延伸到手掌和胳膊。

“你,”她又说,几乎戳到了我的脸,“你知道那些歌,对不对?我能听见它们。你自己就像一首该死的歌,对不对?”

然后那个女人转身离去,朝我们挥了挥她满是文身的手掌,下了巴士,往市区的方向走去。我知道她是代表佛罗里达和我告别的先知。

“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科拉松问,“我真的不该和陌生人说话的,她很可能是个恶魔。”

“她是印第安人。”

“过去的人不像我们现在这么了解恶魔,”科拉松说,“她身上有股醋味。”

“她是真正的印第安鬼魂。”我说。

“她身上有股醋味,那是海洛因的味道,我熟悉那种味道。”科拉松说。

她坐直身体,迅速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脸颊。不知道这是自我安慰还是自我惩罚。

“你知道吧,她可能既不是恶魔也不是印第安人,那个女的说不定是便衣警察,来找你的。”科拉松说,“听着,我也许会进监狱,罪名是把你从寄养家庭绑架出来,现在他们说不定已经启动了安珀警报[2]。当然前面这些猜测也可能都不对,雷伊总是说,我的墨西哥逻辑实在是太墨西哥了。”

“不会有人找我的,我连出生证明都没有。”

“你妈妈没说过你爸爸是谁吗?”

“没有,她从没告诉过我,我只知道他是个学校老师。”

“这就对了,假如她说出去,他一定会因为强奸罪坐牢,你知道吧。你妈妈当时还没成年。”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