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生活

我想写一写大卫·福斯特·华莱士,尽管我对他所知甚少。几个月前,有人在豆瓣给我写信,问我对David Foster Wallace的看法,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于是找来一些关于他的资料看,被深深吸引,觉得理想中的好小说家大概就应该是类似他这样子,是这样一个完整的写作者,他们不仅懂得编故事,也懂得那些已经存在的广袤精神世界。从那以后我开始寻找他的作品,当然主要是中译本。我的所得甚少,只有一本读起来比较费力的短篇小说集《遗忘》,大概和翻译有一些关系,他的小说出了名的“不可译”;还有一本谈论“无穷”概念和历史的数学科普书《跳跃的无穷》,读起来也同样艰难,但这应该主要是我自身的问题。

“无穷”(infinity),令华莱士着迷的主题,他最有名的长篇小说就以此为题,Infinite Jest,中译通常作“无尽的玩笑”。在华莱士这里,“无穷”是既绝对抽象又无比具体的,它首先意味着“∞”,一个具有奇特形状却确切实用的数学符号。我们每个人,都很容易对“无穷”有所感受,但如果继续追问,我们到底“知道”的是什么,该怎样清晰明了地用一支笔一张纸去表达“无穷”,也许大多数人的头皮都会一紧。在《跳跃的无穷》一书里,华莱士带领读者就这个概念做过一次数学史上的低空急速爬升,从芝诺悖论、毕达哥拉斯学派到微积分再到康托尔的现代集合理论,经历过的人都会感受到心智猛烈超重的强力。大体而言,一代代数学家渴望用可以表达的、最优美严密又无比脆弱易毁的抽象思辨形式,来抵达和表达“无穷”这个不可表达之物。这种努力,堪和最伟大的作家相媲美,只不过后者使用的不是数学符号和公式,而是另一种人类符号——文字。在伟大的数学家和伟大作家之间长久存在的这种秘密血缘,是华莱士了然于心的事情,而他们企图表达的不可表达之物,并不是高高在上或超凡绝圣的,而是就在我们每个普通人中间,就像无理数一直存在于有理数之间而不是之外,就像很多的死一直存在于很多的生之间而不是之后。

“1”和“∞”是一种抽象符号,“红色”、“爱”乃至“存在”同样也是,就其利用符号对人类实感经验作抽象思考这一点而言,文学写作、哲学思辨乃至数学思维,它们首先都是一种需要时常加以训练的心智生活。这是很多操持文字者容易忽略的简单道理。很多时候,我们之所以动辄就为某件事物纠结、争吵,或顾影自怜或歇斯底里,只是某种怯于深思的表现罢了。

最近看丘成桐在国内的一篇演讲,他说,语言和数学,是美国诸多大学招生时最看重的两门学科,不管文科理科,如果这两门学科成绩不好,他们基本不会录取你。我想这是对的,就像古中国的士大夫必备的六艺,让自身先得以健全,这个社会才有可能健全。我们这几十年的理工学科充斥了大量缺乏语言教养的人才,而人文学科,则充斥了大量没有逻辑推理和抽象思维能力的人才,其结果,是一种浅陋的技术主义和浮躁的感伤主义当道,是每个成年人都在抱怨时代和国族的浮躁浅陋,却不明白正是他们自身的叠加求和才构成了这种浮躁浅陋。

“具有吸引力和艺术真实性的,是既然当今时代是怪异的物质主义时代这点已经不言自明,那我们这些人类为何依然有能力接受快乐、善意、真正的情感联系,接受没有价格的东西?可以让这种接受的能力变得更为壮大吗?如果可以,要怎么做,如果不行,原因何在?”(引自华莱士的访谈,转引自扎迪·史密斯《改变思想》)

扎迪·史密斯在华莱士自杀后的第二年,写过一篇纪念长文,《〈与丑陋人物的短暂会谈〉:大卫·福斯特·华莱士那难以消受的礼物》(收在她的随笔集《改变思想》里,有中译),我觉得比乔纳森·弗兰岑发在《纽约客》上的那篇纪念长文好,虽然后者似乎是更成熟的小说家,也是华莱士的亲密好友,但扎迪·史密斯显然是更好的读者。弗兰岑纠结于好友的死,一直力图为之找出足够的理由;而扎迪·史密斯则尝试复活那个热切写作的生者,她重读那个当世她最喜爱作家的小说,并把一份从中获得的“深沉的快乐”转赠给更多的人。她谈到华莱士“那三位一体的非凡本领——百科全书般的知识、高超的数学技能、进行复杂的辩证思考的能力”;谈到华莱士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放弃研究数学和哲学,转而从事虚构写作,一项“以道德砥砺激情、以激情砥砺道德”的志业;她转引华莱士的话:“艺术的核心目的,与爱有关,与遵守这样的一项准则有关:道出你能施与爱的那一部分,而不是你只想被人爱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