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康世明的失望(第2/8页)

年前,康府要给扬州五大户,盐政、盐运使、扬州知府,江都、甘泉二县送规礼,一个不能少,这是打康熙爷那时传下的规矩。规礼都是银子,送多送少没有定数,商总们各自掂量着办,原则精神一个,尽量往多里送。这事虽然每年都做,已有定式,但康世泰从来不敢马虎,每次都要将送到各户的银两反复斟酌,一一写到纸上:

盐政衙门五万。

运司衙门六万。

知府衙门四万。

江都县两万。

甘泉县一万。

康世泰写好,令侍童招来守诚、守信,将单子交给他们。

守信看了说:“以孩儿之见,今年可以放个量,来个大手笔,盐政衙门与运使衙门,各给八万!”

康世泰微笑:“八万?我本来考虑十万呢。可这样太张扬了,会有副作用。还是跟过去一样好,稳妥,保险。况且,来日方长嘛,我们想有所表示,随时可以进行,不一定赶这个热闹。”

守信觉得很有道理,暗暗敬服父亲的老到。

五大户的规礼是弟兄俩分头送,守诚送盐政衙门与盐运使衙门,剩余的都由守信去办。康世泰作如此安排,是觉得老大做这种事比老二让他放心。

送完规礼,紧接着就是二十四送灶了。送灶第二天,家祠打开,合宅祭祖。再接下来,腊八,除夕,年就直接顶到鼻尖了。

过年这几天,康府每日肉山酒海,水陆八珍,丝竹之声盈耳,艳舞清歌不歇,这里那里,到处摇红舞翠,笑语喧阗。安静瓶虽说不喜欢这份热闹,但被儿女们一趟趟请出,作古正经地坐在康世泰旁边受拜礼,也没办法。

过了初五,康世泰跟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少了,今儿张商总请喝酒,明儿李盐商邀看戏,请帖一份份送来,赶早的不是提前一天两天,而是三四天前就预约了。这情形往年也有,只是远没今年稠密热闹。当此之时,康世泰觉得一点不能摆架子,人家请,是尊重,是敬服,想跟你套近乎,不好不去,不能不去。不去,让人家有想法,以后生意场上彼此不方便。不仅要去,而且一个不能推,去一家不去一家,话传出去不好听。康世泰跟过去不同了,他觉得以他目前的身份,处处都应求一个稳健、妥帖,天衣无缝。只是他也年近花甲了,这么不断地应酬下来,实在有些累,回到家往下一躺,身子就不想动。

“明儿张老爷家就不要去了。”蓝姨给他捶着腿说。

康世泰说:“不,要去的。”

“天天这么喝酒,我怕你吃不消。”

“我喝得少,没事的。”

“可您每趟回来,都不曾少喝过。”

“也是,高兴呀。”康世泰眼皮打架,很快睡着了。

蓝姨停住手里的美人锤,轻轻给他盖上白狐毯。

又下雪了,街上白花花的。一顶大轿从康府高门楼里出来。站在门口两手抄在袖筒里的黄精想,这是老爷的专轿,这么大冷的天,老爷上哪儿去呀?

出了东圈门,经运司街、大东门街,轿子进了盐政衙门的大门。

规礼早送过了,但康世泰考虑阿里得克到任以来,虽看在圣上爷的面上对他十分关照,但毕竟不同于卢亲家,而眼下春节,正是一个进一步融洽关系的极好良机。

康世泰选择这么个风雪寒天出门,自有他的道理。这如今他在扬州举足轻重,一言一行都是众商关注的焦点,今儿你哪怕什么事也没做,只在大街上走一圈,那一道道目光也会从这扇窗那道门里伸出,紧紧盯住你,聚向你,抓牢你,心里同时不住琢磨:康商总这是干什么?为什么从这里走?准备上哪儿去?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想当凤头,可真当了凤头又成了坏事,从此以后你的事情就很难掩藏,即使一粒芝麻屑,都会被大家伙儿搬到阳光下抖落开来研究一番!

可是去拜访阿大人,康世泰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知道了,一定会说许多闲话。

正月头上,又逢雪天,阿里得克正抱着银暖壶赋闲衙斋,忽见康商总冒雪而来,很是意外。

“冰天雪地的,康商总驾到敝衙,真没想到呀。”阿里得克客气地迎出,请康世泰到里面就座。

康世泰告了座,道:“雪天寂寞,想到阿大人平常公务繁冗,宵衣旰食,这一会儿正月头没多少事,所以过来看望看望。”

阿里得克白胖胖的脸上堆着笑:“康商总如此想着本官,真是太谢谢了。”

寒暄了一番,康世泰觉得机会到了,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两张银票,先将一张递上前去:“这张是阿大人寄顿在敝号的,按三分取息,本息合起来十八万七千六百两,请阿大人收下。”

阿里得克微笑着接过:“这么急干什么,就放在你那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