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

关于照片的说明

照片有时会产生一种简单而奇妙的效果:你第一眼看见的东西后来却发现不在那儿。或者,当你再看的时候,你会发觉里面有些最初你没意识到的东西。比如,米尔特·辛顿(Milt Hinton)拍的那张本·韦伯斯特(Ben Webster)、瑞德·艾伦(Red Allen)和皮·威·拉塞尔(Pee Wee Russell)的照片,我以为艾伦的脚是搭在他前面的椅子上,以为拉塞尔正吸了一口烟,以为……

真正的画面跟你记忆中不一样,这是辛顿照片的优点之一(这也是所有好照片的共同点),因为虽然它刻画的只是一瞬间,但给人的 却沿着凝固那一刻向前或向后延续了好几秒——就好像要把刚刚发生的或即将发生的也包括进来:本把帽子朝后推推,擤擤鼻子,瑞德伸手向皮·威要了根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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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描绘“英国战役”或“特拉法加之战”,油画也会导致一种奇特的寂静。而摄影作品一旦形成,就能敏感地发出声响。好的照片可以用来看,也可以用来听;照片拍得越好,听到的也就越多。那些最好的爵士乐照片,里面充满了拍摄对象发出的声音。卡罗尔·莱夫(Carol Reiff)拍的切特·贝克在鸟园(Birdland)舞台上的照片,我们不仅能听到乐手们拥进画面中狭小舞台的声音,还能听到背景中夜总会里的闲聊和碰杯声同样,在辛顿的照片中我们能听见本在翻动报纸,听见皮·威架腿时衣服窸窸窣窣。如果我们想要解读他们我们怎能不更进一步,利用像这样的照片,去听听他们究竟说了什么?甚至于,既然最好的照片似乎能从其展示的那一刻延伸出去,我们也许还能听到他们刚才说了什么,接着要说什么……

在我心目中的模样,而非他们本来的模样……

伟大艺术的制造者并非神灵,而是容易出错的凡人,并常常显得神经质和人格破损。

——西奥多·阿多诺(Theodor Adorno)

我们只能听见自己。

——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

路两边的旷野像夜空一样黑。大地如此平坦,如果你站上谷仓,可以看见一辆车的车灯仿佛地平线上的两颗星,在慢慢向你靠近,直到一小时后,它那红色的尾灯才幽灵般缓缓东去。除了汽车持续的嗡嗡声,一片寂静。黑暗是如此彻底,开车的人不禁觉得马路根本不存在,就像大灯是镰刀,在麦田中劈开一条道,而那些麦子在光的震慑下僵硬地挣扎。就像汽车是台扫雪机,把黑暗铲到一边,清出一条光的道路……他感到自己的思绪正在游离,眼皮越来越重,他用力眨眼,搓揉大腿以保持清醒。他把速度稳在五十迈,但外面如此辽阔而一成不变,汽车看起来几乎一动不动,好像一艘正在向遥远月球移动的宇宙飞船……他的思绪又开始在旷野上飘忽不定,他想也许可以冒险闭一下眼睛,就闭那么可爱的一两秒——

突然车里充满了公路的咆哮和夜晚的寒气,他吃惊地发现自己刚才差点睡着了。车里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嗨,公爵,关上窗,我不困了,开车的人说。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男人。

——你确定可以吗,哈利?

——对,对……

公爵跟哈利一样讨厌寒冷,他只是需要有个确认。他摇上车窗。车里跟刚才迅速冷下来一样开始暖起来。密闭汽车里那种干燥的烘烤般的温暖,是世界上他最喜欢的暖法。公爵说过很多次,公路就是他的家,如果真是那样,这辆车就是他的壁炉。端坐在前座,暖气开得很足,冷冷的风景掠过窗外——对他们俩来说,那就像坐在一栋老房子的扶手椅里,围着火炉,手里捧本书,外面下着雪。

他们像这样一起旅行已经有多少英里了?哈利在心里想。一百万?再加上火车和飞机,距离也许可以绕地球三四圈。也许世界上没有人在一起待过那么长时间,或者旅行过那么远,说不定有数十亿英里。他是1949年买的这辆车,本来只打算在纽约附近开开,但很快就开始带着公爵全美国到处跑。好几次他都有种冲动,想用笔记本记下他们旅行了多远,但总会转而意识到,他是多么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记了,而每次这样一想,他便放弃了记录的念头,开始估算大致的里程,开始回忆他们经过的城镇和乡村。没错——他们其实哪里也没去他们只是经过这个世界,常常在演出前二十分钟才到结束后过半小时又再次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