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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时的家就住在国道的旁边,我当时骑着自行车,在危险的卡车和时常不亮的路灯下幻想,在未来的旅途里,香车美女,奔向远方。不想是破车孕妇,孩子还不是我的,连他妈都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娜娜在活跃了一阵子以后靠着侧窗睡去,手里还握着一个果冻。但是我带着这个累赘是不能准时到达目的地接到我的朋友的。他只有我这一个朋友,我想,当他出来的时候,若没有我,该会多么孤独。此刻繁星远去,沉云扑来。夜晚深到了它的极点。这一天漫长扎实,我和娜娜远去百多公里,我轻轻地推醒了她。我说,娜娜,我们找一个地方住下来。

娜娜睡眼蒙眬,对着我聚焦了一会儿,问我,这是在哪里?

我说,国道上。

娜娜问我,我们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

我说,我们先住下来吧。

娜娜点头,说,嗯,你继续开,到了叫我。

我们正在接近一个城市,我本以为远处的灯火是大型的化工企业,但路边不断增加的补胎店告诉我,城市到了。路面也从两车道扩充到了四车道,两边的墙上写满了标语。这里正在评选全国文明卫生城市。这个城市相对这条国道并不呈夹道欢迎状,它在国道的右侧,在接下来的几公里中,每一条往右的支路都通向城市的中心,左边依然是一些新兴的工厂。路过了几个路口以后,在一大片空地上,我看见了一座皇宫似的建筑,我情不自禁地“哇噢”了一声,开近一看,是法院,射灯将国徽照得熠熠生辉。在法院的旁边还有一个庞大的阴影,我远看没有发现那里还有一个建筑,开近才发现那是比法院大十倍以上的建筑,只有门卫的小灯亮着。这座建筑挡住了月光,把法院大楼的一角淹没在阴影里。自然,那是人民政府的大楼。我沿着国道开了许久,这是第一次看见夜晚不亮灯的政府,让我对这个城市陡生好感。围绕着政府大楼一圈的射灯就像火炮一样瞄准着它,我很想知道当华灯都亮起,这该有多壮观。往旁边开了一个路口,我看到一幢很豪华的宾馆,叫明珠大酒店。我将车停到酒店的门口,准备叫醒娜娜,服务生马上示意我这里不能停车。我说,我知道,我去前台问问。

服务生说,那你也把车停好。

我问他,我的车停哪里?

服务生告诉我,地下车库。

我问他,我停在地面上不行么?

服务生说,停在地下安全。

我驶远一些,到了地面上的空停车位,叫醒娜娜,说,到了。

娜娜睡得投入,醒来以后有些难受,拉开车门将身子探出车外就吐了起来。

我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背,环顾着四周。

娜娜吐完以后转身泪眼汪汪看着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没弄到你车上。

我说,不要紧。

娜娜突然透过我的车窗看见了明珠大酒店,大叫一声,哇。

我说,怎么了?

娜娜说,我们住这么好。

我说,住得好点。你身体不大舒服,住得好点,好好休整休整,我们再继续上路。

娜娜莞尔一笑,露出职业语气,道,没想到你是大老板啊。

我说,哪里哪里,打完折应该也不贵,不过押金应该要交不少,这样,我给你三千块,你去里面开一个房间,大床双床都可以,到时候如果多的话,你就把钱给我,少的话你就出来告诉我,我再给你一些。

娜娜说,不用那么多吧,应该。

我说,你拿着,以防万一。

娜娜在车里想了十多秒,说,嗯,那我去开,你在这里等着。

我说,我在这里等着,我正好把车里收拾一下。

娜娜突然深情地凝望着我,我想,也许是她为我所感动,我让她住那么好的酒店。车里的卡带播放着辛晓琪的《承认》,娜娜特地等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然后突然勾着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吻我以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吐过,连忙说,老板,不好意思。

我说,我不是老板。

娜娜说,谢谢你。

我挥手说,你快去吧,天黑了。

娜娜说,早就黑了。

我说,别赖在车里了,快去吧。

娜娜突然帮我理了理头发,泪水直接坠落。我说,你怎么了?

娜娜说,你知道么,以前我在发廊做的时候,那时候店面很小,而且查得也严,所以都要出去才能做。那些客人,像你这样有车的,一般都是开到郊外,或者就是开到一家小旅店,有的完事了甚至都不愿意把我送回去,我为了省钱,有的时候觉得没开出多远,我就走路想回到店里,但是一走路才知道,汽车开一分钟,我要走半个小时,而且我还穿着高跟鞋,可是我想既然我走了,我就不打车了,因为反正都在起步费里,要不然之前的路就白走了,于是我就一直走一直走,好不容易看到店的门脸了,突然又有一个开车的客人,和我谈好了价钱,把我拉到很远的地方,完事了就把我扔在国道上,说他有事情,要走,不顺路。那次我真的想打车,可是我叫不到车了,我就一路又是走啊走,我的脚都起泡了,走了半个多小时,有车打了,可是我一想,我一打车,刚才的路岂不是又白走。我真的不是心疼八块钱的起步费,真的,我当时出去接一次客,老板娘给我提成有八十块,但是我真的舍不得我刚才走过的路。我好不容易又走到店门口了,又停下来一辆面包车,问我做不做,我说,太累了,不做了。面包车里的人说,你客人那么多啊,都做不动了啊。我说,我做得动,可我走不动了,除非你别开远。他们答应了,然后我们就谈好了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