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喜子开年后又去了上海,孙离在家带着儿子。没有家长再抗议孙离上课了,可喜子在上海又听到他新的闲话。到底是谁这么多事,喜子一直不肯告诉孙离。两口子信来信去,信里总是吵架。

有天,孙离正想去幼儿园接亦赤,听到有人敲门。开门看看,竟然是他爸爸。爸爸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头儿,露着黄牙朝他笑。

爸爸说:“你喊张叔叔。张叔叔当年同我一起在508厂,一起回农村的。”

“张叔叔!”孙离问,“爸爸,你怎么来了?”

爸爸笑着,说:“我不可以来?快让我和张叔叔进来坐啊,你晓得的。”

孙离忙把爸爸和张叔叔让进来,说:“我不是这意思。爸爸,你和张叔叔先坐,我去接亦赤。晚了,亦赤会哭的。”

孙离只要听爸爸讲起508厂,他眼前便是漫无边际的油菜花。不记得是几岁的时候,爸爸在挖地,孙离跟在后面捡蚯蚓。蚯蚓用来喂鸭,家里养了十几只鸭。爸爸望着满垄的油菜花,说:“508厂外面也是农村,你晓得的,紧挨着苍市。上春的时候,我们下了班,到厂外散步,油菜花望不到边。”

孙离问:“爸爸,散步是什么?”

爸爸笑眯眯的,说:“散步,就是慢慢地走路。”

“慢慢走路有什么味呢?我们小孩子比哪个跑得快呢!”

“你不懂,儿子!你晓得的,城里人都喜欢散步,慢慢地走。”爸爸摸着孙离的脑袋,“看你长大以后,有没有福气到城里去慢慢地走。”

油菜花在孙离脑子里,永远同508厂连在一起了。听爸爸讲到508厂,他会想到油菜花;有时候看到油菜花,他会想到爸爸讲的508厂。

孙离接了亦赤,顺路在食堂带了饭菜。

推开门,孙离对儿子说:“喊爷爷,还有张爷爷!”

亦赤站着不动,久久地盯着爷爷。

爷爷笑着,说:“不喊爷爷?嫌爷爷是个农民,身上有大粪臭,是吗?你晓得的。”

爷爷开了玩笑,嘴上仍是那句口白:你晓得的。老人家从包里取出糖果,等着孙子喊他。亦赤始终没有喊爷爷,跑到对面屋里去了。

爷爷好像没有面子,脸上仍是笑着。

张爷爷说:“小孩子,你见得又少,不肯喊人。”

孙离把饭菜放在桌上,说:“张叔叔,对不住啊,食堂只有这个菜。”

张叔叔忙说:“很好了,有荤有素,很好了。”

孙离把亦赤的饭送过去,回来问:“爸爸,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还是从哪里回来?”

“我们去苍市告状回来,你晓得的。”爸爸说。

“你们告什么状?”孙离问。

爸爸说:“你晓得的,我和你张叔叔是508厂的,回农村快三十年了。当时下放我们回来,给了红头文件,要我们暂时回乡支援农业生产。国家需要了,再召我们回去。”

“我们县里有二十几个人,都是那年回来的。你爸爸文化最高,他讲得最清楚。”张叔叔插话。

爸爸忙说:“老张,我们要统一口嘴,我们不是回来,我们是下放。我们招到508厂,工厂就是我们的家。当时说国家需要我们暂时回乡支援农业生产,我们服从命令,暂时下放了。”

“是的是的,我们是下放。”张叔叔很为孙离爸爸得意,望着人家的儿子,“你看你爸爸!”

“你晓得的,猪我也不太想养了,你老弟比我有本事。家里的事,都交给他。”爸爸开口就是“你晓得的”,听的人其实未必晓得,“你晓得的,国家现在越来越富裕,难道就不要我们了?我们去苍市,找到原来的厂子。”

孙离说:“爸爸,你们这不叫告状,叫上访。”

“那不是一回事?有事不平,要找上面,都喊告状。”爸爸嚼饭嘴巴很响,“我们那是军工厂,你晓得的,都是保密的,厂子都只有编号。我们喊508厂,不晓得507和509在哪里。我们那时候,年纪还没有你这么大。我们穿着崭新的工作服,讲话都不讲乡里的话。隔壁车间,紧挨着的,都不准人来人往,都靠打电话。你晓得的。”

张叔叔说:“你爸爸最聪明,厂里刚要送他上大学,上面来文件了,要我们回乡支援农业生产。”

“你晓得的,文件上说的是暂时回乡。”爸爸补充着,又问孙离,“你是读书人,你给我解释解释,暂时是什么意思?好久时间喊暂时?”

孙离还真说不上,支吾半天,说:“按说应该是指不长的时间。”

“多长才是不长?一年?两年?三年?我们等了好久你晓得的,快三十年了。”爸爸说话有些来气。好像不是生国家的气,而是生儿子的气。儿子没有把书读好,一个暂时都讲不清楚。

“爸爸,那他们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