恫 吓(第2/4页)

“可不要找错了人啊,找错了人,以后什么东西也得不到!”

王如一的脸色一下变了,开口嚷叫:“老伙计,我们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交情了,你怎么这样讲我?”

“我不是讲你,我是——‘从逻辑的观点看’。”

王如一拍拍脑瓜:“噢噢,好像有这么一本书,是这个名字……”

“你看过吗?”

他摇摇头。

“你也不需要看这一类书,它们晦涩,而且都是‘落后的’世界观,看得人头昏眼花还看不懂;倒不如看一些简明扼要的东西,比如说霍老很久以前写的那些哲学小册子——那些小书既是真正的哲学,又通俗,从八十岁的老教授到乡下大爷都看得懂。”

王如一用眼角瞟了我一下:“你真的那样认为吗?”等不到回答,就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说:“霍老的哲学嘛,说老实话,他……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吧;不过他是那个时代的哲学家,是吧?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要求嘛,人在任何时代里发迹都不容易。正像我们这个时代里留下了一些深奥晦涩的哲学一样,那个时代就是要留下一种明快的哲学、普及的哲学。那时候,‘工农兵才是哲学的主人’。”

“是啊,工农兵是哲学的主人!”

王如一摇着头:“唉,这些东西在当时尽管也很有影响,不过说真的,它们毕竟时过境迁了……现在看就有些直白了……”

“直白吗?也不见得。这些哲学,包括一些诗,它们的命运,作者的命运,今天看仍然是个谜团——曲折迷离,应该说晦涩得很,比今天流行的哲学还要晦涩呢,你还嫌‘直白’!”

王如一颊肉抽搐,笑了几声。他眼睛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像在寻思什么,停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又要和纪及一块儿走了,有很多话要跟你讲——不讲不行啊!我只想说,我们交往已经很久了,我真心实意把你当成我的老师——我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无论是文品还是人品,都永远难望你之项背!”

“夫复何言!你也对纪及说过同样的话。你这人啊,最大的毛病就是谦虚!”

“我知道你对任何直接的表白都会怀疑,那就看行动吧。我今天不愿解释什么,情况很复杂,你会听到各种各样的流言。他们实际上既中伤了我,也离间了我们的关系。不过瞧着吧,这些人只会自食其果!”

我笑了:“你把我们的关系看得太了不起也太重要了。好像我们俩的关系比得上两个大国之间的关系似的。”

王如一用一根手指严肃地敲一下桌子:“可不,一人一世界嘛!我把咱们的友谊从来都看得很重!我不允许任何东西去玷污它!”

“真让人感动。我知道你这几天忙极了,尽管这样,你都没忘我,还要为我设宴送行……”

王如一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刚才给你讲的那一切都是很动感情的,我常常想到你这些年对我的帮助、两个人一起探讨问题的情景,常常激动得不能自已。当然了,对一些具体问题,我们又不尽相同……”

“当然是这样。”

“是的是的,这些不同的看法,从来没有影响我们俩的友谊……”

“好像是这样——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王如一的脸沉下来,嘴唇紧紧绷着。

我望着他的样子,觉得好笑。面前这个人是非常脆弱和胆怯的,可同时又如此天真。他总想在当代生活的各种奇怪角落和缝隙中钻来钻去,像一条鱼那样圆滑和自由。

3

“我这一辈子的全部精力都投到了专业上,在这一点上我与纪及和你没有任何差异。当然了,我也想在生活中更顺利一些、少一点遗憾。但我不会因为要获取什么而做下背叛原则和良心的事……”王如一满脸的诚恳。

“你就那么相信自己的‘原则’和‘良心’吗?它们真的那么可靠吗?我有时就不相信。”

王如一龇着紫红色的牙龈:“这还有什么怀疑!难道一个人离开了良心、原则——还会干什么好事吗?”

“是啊,我也曾经像你一样看重这些。可是后来才发现,它们本身也像酒一样,可以掺水作假。对待它们也许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先放它一会儿……”

“放下‘原则’吗?”

“对,就让我们先把它放到一边,先来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说喝一杯茶——我和你谈了这么长的时间,你也该倒一杯茶给我提提神了,别光急着讲什么大话。”

王如一的拳头在我胸脯那儿捶了一下:“你这个家伙呀!”说着就回身去倒茶了。可是他端来的不是茶,而是一杯咖啡。我呷一口润润喉咙,还好,这个家伙没有忘记我喝咖啡不放糖,苦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