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第3/11页)

“只好麻烦您下来走了,这车子坏了!”他在风中朝我叫道。

“我能往哪里走?我不认识路,而且这么大的风沙!这么黑!”我也叫道,全身如同掉进了冰河,抖个不停。

“这就不是我的问题了。随您的便吧!反正我要走了。”他边说边消失在黑暗中。

老头还在打鼾,一想到身边还有个人,我心里又稍微踏实一点了。怕什么呢,又不是我一个人被留在这荒野里,老头是本地人,熟悉这里的情况,我只要跟随他就不会有危险。他睡得这么香,一定是自有办法。他既然叫了我来,一切他都会有安排的吧,我所要做的只是忍耐。由于有了这些个想法,我对身边的老头的感觉改变了,现在不但不再设法躲开他,他反而成了我的救命稻草,看来我只要紧跟这个人就不会有问题,最终我将找到弟弟,求得他的谅解,我不是不远万里到他身边来了吗?我不是在路上吃了这么些苦头吗?难道这些都不能融化他心中的冰团,使他回忆起姐弟的情谊吗?东想西想的,我终于进入了梦乡,梦见自己在观看足球,裁判的哨子吹个不停,简直要划破耳膜似的。

到我惊醒过来已是黎明,我注意到车子又往前运行了,刚才我就是被车子的启动所惊醒的。一抬头,看到那青年在驾驶座上吃力地蹬着,外面的风暴已减弱了好多,只是仍有风沙,不过大路已经可以分辨得清楚了,路上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行走,手里都提着重物,他们似乎是维族,女的身上挂着白晃晃的饰物。

“你还没有改变主意吗?”老头说起话来,他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

“当然啦,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呀。”我说,心里又升起对他的厌恶。

“你最好不要给自己订什么目标,你就设想自己是偶然坐错了班机,来到了这里,这也是可以的嘛。”他的小眼睛在雨衣帽子里狡猾地眨着。

“我是来看弟弟的!”我厉声说道,血往脸上直冲。

一路上我和他都沉默了。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呢?老头会不会报复我的无礼呢?

车子停了下来,路边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是很长的一排,走廊对着马路,走廊里有些男男女女撑在栏杆上朝我们看,这正是那种典型的集体宿舍。老头叫我下车,说已经到了。

我跟着他走进这栋房子,老头打开紧挨开水房的一个房间的门,让我进去。

“这是谁的房间?”我满脑子疑惑。

“他的吧,还会有谁?你在这里等吧。”他冷淡地说,“他出去了。”

他说完就要走,我连忙拦住他说:

“等一等,您告诉我,他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怎么知道呢?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可以问这栋宿舍里的同事们。”

老头走了,我开始打量弟弟的房间。房间布置得十分朴素: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隔壁是卫生间,弟弟的床上铺着他参加工作时我送他的床单、枕头和被套,经过五年时间,这些东西已经变旧了,但都洗得很干净。睹物生情,我觉得鼻子酸了,一连串的自责涌了上来。再抬头看墙上,看见贴了很多剪报,那些剪报的内容都很平凡,有的甚至有点幼稚。有一张是说如何预防夏季腹泻的,还有一张是介绍如何保养电器;一张是指导人们如何搞好家庭关系,还有一张是领导们对青年们的寄语,勉励他们努力成材,报效祖国,等等等等,贴了半边墙壁,有的剪报上头还画了很多杠杠。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像弟弟从前的风格。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有些清高,不要说剪贴报纸,就连读报都很少。而现在,他怎么变得像小孩子一样了呢?是长长的、暗无天日的沙暴季节使得他神智疯狂了,干起了这种把戏吗?我把那些剪报读了又读,无论如何想不出这些报纸的内容在哪方面引起了他的注意,但这些记号又明明是他做的,因为旁边还有他用红笔写的小字,例如:“精彩!”“关键之关键!”等等,完全不是以前那个弟弟作出的反应,简直像另外一个人。那么是不是存在着一个女朋友呢?是不是有个姑娘对他施加影响,改变了他的人生观呢?我在房里左看右看,完全看不出这间房子里有女人的影响。没有一样多余的摆设,也没有日常生活的氛围,一切东西的摆放都是他的老习惯,十分严谨,十分单调,散发出单身汉的孤独的气息。

我在书桌前的围椅上坐了下来,看见桌上摆着我熟悉的那面老式闹钟。细细的、红色的指针指着3点30分,为什么是3点30分呢?是弟弟每天凌晨将自己闹醒,然后起来干什么秘密的事,还是他每天下午睡午觉睡到3点30分才起来?他每天几点钟上班呢?我看着这面钟胡思乱想了一会,突然听见有鸡叫。是的,这间房子里有小鸡!我走到床头的角落里,看见一只大纸箱,三只小鸡被围在纸箱里,上面用透明塑料薄膜罩住,箱子的旁边还钻了很多洞眼透气。纸箱里放着水和一碗糠麸之类的鸡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