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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对强尼一直没有很担心,直到强尼做律师一年多之后,他坚持选择了琼斯的案子。强尼虽然以优异成绩从大学毕业,可是竟然连一点儿常识都没有,成绩再好又有什么用呢?他的法律知识和受到的教育有什么用,他竟选择故意去碰触陪审团的底线,陪审团当然是由良民和信实的公民组成的。

法官强忍着不和儿子谈到案情,但还是提醒儿子小心处理和陪审团之间敏感的关系。他说:“站在他们的角度,也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不要把他们捧得太高。”但是强尼会听他的吗?他争论起来就好像这些佐治亚州的手艺人、工人和农场雇农组成的陪审团都训练有素,都和最高法院一样神圣似的。强尼这么聪明的人,却一点儿常识都没有。

杰斯特回来的时候是九点半。他来到法官的房间,嘴里还在吃着一个双层三明治。法官已经在焦虑痛苦中折腾了几个钟头了,他眼中露出生气的神情。

“我还等你回来吃晚饭呢。”

“我去看电影了,刚回来才自己做个三明治。”

法官戴上眼镜仔细瞅着那个厚厚的三明治:“这都是什么啊?”

“花生酱、西红柿还有腊肉和洋葱。”

杰斯特对着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嘴里叼着的洋葱掉到地毯上。为了压制自己的馋,法官把羡慕的目光从美味的三明治上移开,看着地上的洋葱,因为沾了蛋黄酱粘在了地毯上。但他还是馋得难受,于是他说:“花生酱可是有很多卡路里。”他打开酒柜倒了点威士忌:“虽然每盎司只有八十卡路里,还是……不管怎么说还是超出了我的极限。”

“我爸爸的照片呢?”

“在那边抽屉里。”

杰斯特非常清楚爷爷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有把父亲照片收起来的习惯,问道:“您怎么啦?”

“生气了,伤心了。被骗了。每次想起儿子都会有这种感觉。”

杰斯特心里一沉,每次提到父亲他总是这样。圣诞的钟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是那么清澈如银铃般响起。他没心情吃三明治了,静静地把咬了一大口的三明治放在床头茶几上。“您从来不好好跟我讲我的父亲。”他说。

“我们之间更像兄弟而不是父子关系。好像有血缘的兄弟。”

“我不信,只有性格内向的人才会去自杀。而你不是内向的人。”

“我儿子不是一个内向的人,我会告诉你,先生。”法官的声音因为生气在颤抖,“我们有相同的幽默感,相同的心理素质。如果你爸爸活着,他是一个天才,这个词你知道我是不会随便轻易说出的。”(的确如此,“天才”这个词法官以前只给自己和莎士比亚用过。)“在接手琼斯案件之前,我俩就像孪生兄弟一样。”

“就是那个你说我爸爸要去破坏一个公理的案子吗?”

“法律,血淋淋的犯罪惯例,基本公理,的确如此!”看着被咬了一口的三明治,法官一把抓过来贪婪地吃起来,但是他内心的空虚却不是饥饿造成的,所以他还是感到不满足。

因为法官很少和杰斯特聊起他的父亲,所以杰斯特的好奇心一直无法满足,他学会迂回地问出一些问题,于是他接着问:“那是个什么案子?”

法官回答了这个绕着圈子的问题,但是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强尼的青少年时期是一个特殊时期。那些有权势的大亨们都躲在白宫里,到处都是TVA、FHA和FDR这些字母[51]。怪事一件接着一件,一个女黑人在林肯纪念堂前唱歌,而我的儿子……”法官因气愤提高了语调,“而我的儿子在一个谋杀案中为一个黑鬼辩护。强尼试图要……”老人激动过头,这种激动让他心理极度不平衡,撞击着他心里的苦恼。因为痛苦说得唾沫星子四溅,嗓子也变了声,他说不下去了。

“别说了。”杰斯特劝老人。

可是老人还是唾沫四溅,声音咯咯地响,杰斯特脸色煞白,神情凝重地看着爷爷。“我没有,”法官在有一阵激烈情绪暴发之前只说了三个字:“我没笑。”

杰斯特在椅子上坐着,脸色依然煞白。他感到惊恐,开始担心爷爷是不是要中风。他知道中风发作起来是很古怪也很突然的。他想是不是发作的时候就是这样脸色通红还咯咯怪笑。他也听说人们会因中风而死。而现在爷爷脸红得像着了火,喘不上气,是不是会这样笑死呢?杰斯特试着扶起爷爷好帮他拍拍后背,但是爷爷太重他扶不起来,过了半天,爷爷的笑渐渐弱下去,终于止住了。

杰斯特被爷爷刚才的反应弄糊涂了,他知道精神分裂就是人性格的分裂,是不是人老了以后就会出现行为颠倒,该哭的时候反而会笑个不停?他非常清楚爷爷是爱自己的儿子的,在阁楼上面有一大块地方放的都是他已故父亲的遗物:有十把刀,还有一把印度安人的匕首,一套小丑服装,一套《罗孚小子》系列丛书,《汤姆斯威夫特》系列[52],以及很多其他儿童读物,还有一个牛头盖骨、一双旱冰鞋、钓鱼工具、橄榄球队服、棒球接手手套,还有一箱子一箱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他不许杰斯特玩箱子里的玩具,不管是好的还是破烂都不能动。有一次他拿了那个牛头盖骨放在自己屋子的墙上,结果爷爷非常生气,吓唬他说要用桃木鞭子教训他。他爷爷是非常爱自己独子的,那么他刚才为什么会歇斯底里地大笑不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