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第2/4页)

夜晚,我们从一家家低级酒吧寻欢作乐回家时,往往要穿过巴黎的平民区,让人担心的街区,黑漆漆的马路,脚底下的路面黏糊糊的,废水和污水汇流在一起。而在斑驳的外墙里面,在黑乎乎的走廊里,在栏杆摇摇晃晃的楼梯上,白菜和炖菜的味道与楼层厕所里的臭味互不相让。那天上午,我们在寻找出租车离开知了酒吧时(夹在看谁都不顺眼的毕加索、多嘴多舌的科克多[26]、心不在焉的英俊的拉迪盖[27]以及三个戴着羽饰的公主当中,喝着温热的香槟,我们心里厌烦透了。那几个公主,明明是银行账号,却要冒充缪斯。)我们在小街小巷里溜达,到处都是翻倒在地的垃圾桶。屠夫们肩上扛着红红白白的冻肉,又冷又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在小酒吧里,人们把白天的木屑铺在方砖地面上,看门人用力把消毒水倒在地上,好像专门瞄准行人的脚和流浪狗的屁股。司各特含含糊糊说出了这句可以说非常正确的话:“不幸的小镇……一切都涂上了不幸的色彩。”我紧紧地搂着他,吻着他的嘴,忘了他让人恶心的气味。有的时候,我太爱他了。

这就像生活在一道亮光里,一道光晕把我们俩包裹了起来,随着我们移动。在那个时候,我们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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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们笑得那么欢,吃得那么开心,在座的人都是那么好,应该跳舞啊……

可是,缎子鞋里面,我的脚出血了,磨坏了。命运在召唤我了,微弱的希望破灭了。有人说,是我自找的,是我自己想堕落,并一手策划了这种堕落。愚蠢!

我回想起谢里登军营的夜晚,我在那里跳舞会一直跳到双脚发麻,皮鞋在舞池的地板上磨得发烫。我脱掉浅口皮鞋,光着脚继续跳。飞行员们在给我鼓掌,机械师、报务员和调度员也在欢呼。我的裙子飞舞起来,我伸出一个手指,或翘着嘴,模仿着小伙子们的动作,尽管我并不明白那些动作的意思。我是年轻的妓女,蒙哥马利有钱人家里的一个小妓女。兵营或监狱里的亚拉巴马小姐。我不知道还有什么。

谁惩罚谁?谁说在男人的怀抱里不好,小伙子们要去参加愚蠢的战争了,他们是那么温柔,那么严肃,他们的臂膀是那么宽大。人们非常想把他们赶走,他们很碍事,在地铁和巴黎的危险场所,人们常常会遇到这些头破血流的家伙,纱布和头套使人们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残缺的身体是我们道德沦丧的写照。

“我希望你的态度再端正一点,”柳波芙抱怨说,“我已经习惯了那些把一切都献给扶手杆和镜子的人。他们把练习与艺术融为了一体,可让你觉得大逆不道的,是残酷的事实。因为,我的美人,世界上没有才能,没有天命,只有这种可怕的超强练习,让人出汗、呻吟、乞求,最后才创造成艺术。首先要忘记镜子。

“你怎么会想起来要跳舞的?你的大腿那么细,脚踝还没我的手腕粗。而且,从脚踝到膝盖,你只有骨头——没有一点肌肉,甚至连一点腿肚子都没有。孩子,你的大腿萎缩了。在你追逐错误的希望之前,让我这样告诉你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加倍努力。我要剪掉我所有露脚的照片,让人们永远也看不到我笨拙的双腿。

天黑了。夜色中,我坐在巴蒂尼奥尔大街的长凳上,在那里闻得到栗子的香味,可以看到克里希的帕森电影院。那不是电影院,也不是戏院,而是一艘漂亮的巨轮,玻璃的船头在冰上面前行,想驶入阿姆斯特丹街,然后从船坞一直拐到圣拉扎尔车站。

有几天晚上,我太疲惫了,离开了练功房。我太累了,不想再看外面的世界,于是来到巴蒂尼奥尔大街的这张长凳上,凝视着这座像船一样的电影院,直到忘了时间。我在想,我是否看到过比这更漂亮的建筑,我是否应该说这是纪念碑,一座如此脆弱的纪念碑,冰冷冰冷的,很雄伟,闪耀着万盏灯火。

……地铁站的台阶稍后好像也闪耀起来,掺杂着云母石的黑色沥青使人每走一步、每走一个台阶,都好像在慢慢地走向那个倒扣过来的天空,像黑夜一样的隧道。你在拱顶下面徒劳地寻找一个友好的星座。

圆顶酒店的露台。我迟到了,但谁也没有说什么,他们都在欣赏基基,那是个年轻而漂亮的妓女,给穷画家们当模特儿。

她中毒太深了,现在就可以看出她的将来。男人怎么能一个接一个地跟这样的人睡觉,一点都不感到恶心。他们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除了喜欢把自己的那玩意儿浸泡在前一个人的脏东西里,他们的激情来自污染。5个小时以后,这个基基又在赛马夜总会唱歌,老板要她闭嘴:她的大嗓门把音乐都盖住了,吵得别人都没法跳舞。我的左脚痛得要命,我想回家,但走不动。司各特耸耸肩。他不想离开舞厅替我找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