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两个教会(第3/11页)

出发之前,克尼克用蓍草做了一次卜卦仪式,结果占得的六爻是“旅卦”,意为“旅人”,它的象辞是:“旅,小享。旅,贞吉。”他在《易经》查出“六二”的释辞,辞曰:

旅即次。

怀其资。

得童仆贞。

克尼克高高兴兴地出发了,只是:他与德古拉略斯的诀别,却成了他们两人性格上的一次无情考验。佛瑞滋尽力自制,迫使自己摆出一副极端冷漠的面孔。对他而言,他最珍惜的一切即将随他这位朋友告别而去了。克尼克的天性不但不容许他显得如此多情,更不容许他如此专一地依恋一个朋友。如有必要,他没有朋友也可以过得去;他很容易将他的感情导向新的东西和人物。对他而言,这次分手算不得一种痛苦难忍的损失;但他对他这位朋友了如指掌,知道这对他的朋友是怎样一种震惊和折腾,故而有些担心。他对这种友谊的性质不但已经思虑再三,而且还曾向音乐导师求教过。他多少已经学会以客观态度省察本身的感受和感情了,故也能以批判的眼光视之。因此,他已了悟到:他之所以受到德古拉略斯的吸引,实际上并非由于他这位朋友的才能出众——无论如何,这不是唯一的原因——而是由于此种才能与如此严重的缺陷和脆弱之间所具的关联。他由此体会到:德古拉略斯对他表示如此赤诚的友情,不仅只是有其美好的一面,同时也有一种危险的引力,诱使他对一个爱心强似他而能力不如他的人展示他的力量。因此,在这种友谊关系中,他一直尽力将自制和克己视为他的责任。他虽喜欢德古拉略斯,但这种友谊,若非使他明白到他对比他脆弱和欠稳健的人具有支配之力的话,对他自己也就不会产生如此深切的意义了。他由学而知之,此种影响他人的能力,乃是教育家才能的一个主要部分,故而其中也隐藏着种种危险和迫人负责的成分。毕竟,德古拉略斯只是许多人中的一个而已。在其他几个人的眼中,克尼克很少看到此种暗自追求的神情。

同时,在过去一年中,由于他住在珠戏学园的关系,故而对于那里的高涨气氛也有了更为清楚的体认。此盖由山于他属于那里一个虽非正式存在,但轮廓鲜明的圈子或阶层——珠戏研究员和助教中的最佳人选。这个集团中不时有人应召担任珠戏导师或档案处上任的助手,或协助教授某种珠戏课程,但从未有人被派充任中低级官员或教员。这些人只是填补首脑空位的预备队或后备军。他们彼此之间了如指掌,对于才能、性格,以及成就,几乎不存任何妄想。正因为如此,这群志在顶层的圈内人士,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在演示、学问,以及成绩方面,莫不是名列前茅的好手——正因为如此,个人性格上的特色和微差,才有重大的关系而受到密切的观察。在这个集团里面,有一些容人的气度,有一点和蔼的性情,对上对下都有一点说服之力,都是颇为重要的优点,往往使得具有此等优点的人比他的对手略胜一筹。显而易见,德古拉略斯只是这个圈子里面的一个局外之人;他之所以被作为一个客人安置在这个圈子的外圈,乃是因为他缺乏统率的才能。同样的,克尼克则是这个圈子当中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之所以成为青年人心仪的对象,是因为他有着健全的活力和仍然年轻的魅力,这使他看来不致滥情,不会腐败,再有的就是一种孩子气的不负责任——这也就是说,一副与世无争的天真气息。而使他得到上级好感的地方,也是此种天真的另一面:超出于野心的拘系,无意于地位的腾达。

最近,他的这种性格已经开始影响到青年人了。他已觉到,他不仅对在他下面的人具有吸引力,并且还逐渐晓得,他对在他上面的人亦已有了影响。而当他从这种觉晓的新立足点回顾他的童年时,他发现这两条线一直穿过他的生平而使它逐渐成形。他的同学和比他年轻的学生一直在追求着他;师长们对他也是慈心照顾着。其中固然不无例外,譬如齐宾敦校长,即是其中之一;但从另一方面看来,他也得到不少殊遇,例如音乐导师以及最近的杜布瓦和珠戏导师,都是他的恩主。尽管克尼克既未指望,亦未完全接受此种恩遇,但事实摆在眼前,无可置疑。显而易见的是,他的命运注定他到处跻身英才群中,到处都碰到钦慕他的朋友和栽培他的师长。所有这一切,悉皆出于自然,毫无勉强之处。显然,环境不容许他安身于教会基层的庇荫之下,他必须稳定地向它的顶峰挺进,抵达顶端的那盏明灯。他既不得当一个附属的随员,又不得做一个独立的学者;他得做一个导师。在相似的处境中,他得到的是后者而非别的,这一点使他有了难以描述的额外魔力——那种纯真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