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梦中幻影(第2/2页)

他诧异而不解地看着自己的脸。于是一直隐藏着的恐怖感,以及莫名的悲哀猛烈地向他袭来。他想大声叫喊,可是叫不出声音来。他想大声哭泣,却只能扭曲着脸,龇牙咧嘴而已。

这时候父亲又走过来了,比埃雷使出一切心灵的力量,向父亲转过去。他无声地哭泣着,绝望的心充满了痛苦和烦恼,向父亲逃去,想寻求父亲的援助。父亲这次虽然如幽灵般地靠近了他,却好像又没有看见他似的。

“父亲!”男孩喊了起来。虽然听不到声音,可是他那恐怖的痛苦力量却逼近了那个沉静而孤独的人。父亲转过脸来注视着他。

父亲用画家的探询眼神,小心翼翼地凝视他那满怀哀求的眼睛,无力地微笑着,轻轻地、温柔而哀怜地向他点了点头。可是,在这里他是无能为力的。他是绝望的——只有在那么一瞬间,父亲那严肃的脸上掠过爱与苦恼的影子。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已经不是坚强的父亲,而是个可怜无助的兄弟。

接着他的眼神又朝前笔直看去,又像刚才一样慢慢地踏着脚步走去了。

比埃雷看着父亲走远了,消失了。他惊愕地看着小小的池子、小径和花园在他面前变暗,像雾一般地消沉而去。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喉咙像烧焦了般地干渴,使得他醒了过来,这才知道自己一个人孤独地睡在黑暗的小房间里的床上。他觉得很不可思议,试着去回想梦中的情景,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疲倦无力地在床上翻来覆去。

最后,他的意识终于慢慢地清醒了,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头疼固然叫人讨厌,但还是可以忍受的。这和噩梦中那叫人气绝的感觉比起来,简直是轻松而甜美的了。

这些痛苦有什么好处呢?比埃雷缩在被窝里,心里想着。到底为什么要生病呢?如果是处罚的话——到底为什么非受处罚不可呢?他并没有吃被禁止吃的东西。上一次他吃了半熟的李子而弄坏了肚子,那是被禁止的,明明被禁止的,而他却吃了,受到应有的报应,那是他自己活该。可是这次呢?为什么他现在要睡在床上呢?为什么他非呕吐不可呢?为什么头要疼得像针刺般呢?

他已经醒来好久了,母亲又进到房间里来。母亲拉开窗帘,温柔的夕阳余晖安详地泻满整个房间。

“你怎么样?睡得好吗?”

他没有回答,平躺着,眼睛向上凝视着母亲。母亲很吃惊地接受了他的眼神。那是异常认真的探询般的眼神。

“没有发烧。”她安心地想。

“现在想吃点什么吗?”

比埃雷无力地摇摇头。

“要我拿什么来吗?”

“水。”他低声地说。

她给他喝水,但他像小鸟般地只沾了一下,就又闭上眼睛。

突然母亲的房间里响起了如雷的钢琴声,像巨大的浪涛般汹涌而来。

“你听见了吗?”阿迪蕾夫人问道。

比埃雷眼睛睁得大大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不要弹!”他叫道,“不要弹!不要烦我!”

他用两手按住耳朵,把头往枕头里钻。

费拉谷思夫人叹着气去叫阿尔伯特不要再弹了。然后她走回来,动也不动地坐在比埃雷的小床边,直到比埃雷又沉沉睡去。

这天晚上,家里非常安静。费拉谷思出门了。阿尔伯特心情不好,不能弹钢琴使他觉得痛苦。大家都早早地上了床。母亲没有关上房门,以便半夜里比埃雷若需要什么,她可以马上就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