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3/4页)

他们互相抓住对方,脚在泥地里拖着,背部和胳膊上的肌肉隆起,发出亮光。霍金斯冲过去,黑人踉跄着,单膝跪下,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想起了某件严肃而平静的事情。人群高声喝彩。有的人也在不断移动,像是正和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扭打。詹姆斯感觉到黛朵的肩膀正轻轻地压着他。杰克·霍金斯把黑人逼到棚子的墙壁上,头猛地撞向黑人的肚子。就在这时,约翰·阿梅兹门特身子一扭,借助霍金斯冲过来的力量,干净利落地把他翻转过来,像是这个农夫只是一个跟萨姆一般大小的孩子。霍金斯仰面躺在地上,气喘吁吁,跟着,他站起来,汗涔涔的背上全是泥巴。他摇摇头,咧嘴笑了笑,从女人手里接过背心和衬衫。

女人再次发出挑战,“谁能打败摩尔人?”约翰·阿梅兹门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抚摸着自己的左肩膀。他突然踉跄着往后退去,同时大声喊叫,像要抓住空气中的什么东西,很快轰然倒在地上,地面在他的重压下颤抖。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惊得目瞪口呆,看着那个庞大的身躯伸展开来,一动不动了,那一幕真是怪异。女人慢慢走向他身边,呼喊他的名字。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黛朵小声说:“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詹姆斯的第一反应就是离开,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管黛朵跟不跟他一起走。他知道现在如果不立即离开,可能就来不及了。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并没有走。这时,女人跪在那个黑人的面前,叫人救他。她在苦苦哀求。

詹姆斯走到棚子的阴影处,观众都转头看着他。他听见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但他并没有往别的方向看,而是看着黑人和那个女人。女人看到他朝她走过来,便不再哭了。他的出现似乎让她冷静下来了。她将双手伸向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他听不懂也没有听进去的话。他低头看着约翰。刚才打斗才过去不到半分钟,可他像是死了许久。詹姆斯跪在地上,想对她说:“他已经死了。”但他说不出口,想到她悲恸欲绝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他将手轻轻地放在黑人的胸口上。他的皮肤湿湿的、黏黏的,但他感觉到了胸膛的那股温热。他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感觉,病人停止呼吸,心跳停止后,这种温热的感觉还会持续几分钟。他记得在巴斯的一个晚上,舞会上的一个姑娘也像这样突然倒在地上。他们本来在跳角笛舞[2],他当时跟阿格尼丝·芒罗在现场,他弯腰看着那个姑娘,判断可能是她的心脏出了问题。当时他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想剖开女孩的心脏救活她。那个想法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令他兴奋。可当时他手头上没有工具袋。再说了,让人看见他在舞池里将一个姑娘的身体切开对他的名声也不好。而现在他没什么名气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多么稳重的手。他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一把折刀。前几天,乔治·佩斯在磨镰刀时,顺便也把这把刀磨利了。现在,这把刀十分锋利。佩斯还说:“医生,你就是用这把刀剔鱼骨头也不在话下。”

詹姆斯看着女人,勉强挤出一丝笑,他的表情有些痛苦。詹姆斯看着手里的刀。“相信我,”他对女人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相信我。”她点点头。也许她心里都明白。女人望向别处。他口袋里仍然有格里马尔迪的那只表。但现在,没人会为他计时。他将刀尖压在约翰的胸骨上,握住木制刀把的手放松下来。他知道切开一个人的身体有多难,知道肌肉里的硬块和纹理是多么难以对付,但握手术刀可不像孩子握笔一样容易。手术刀得在手里翻飞,好比画家手中的画笔。

他将刀切入了约翰的身体里,没有察觉周围观众惊恐和怀疑的表情、棚子里的热气,也没有察觉双膝下跪时腿部的疼痛。他打开胸腔,切着肋骨上的软肋骨,找到心脏在手套状心纤维组织里的位置,半藏在左肺囊后方,他随即摸到了心脏,抓住它,压了压。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他心无旁骛,这是他生命的目标。在这样的行动中,所有的经验都融为一体,这样的收获是那样真实、始料未及。

他的手触摸着心脏的律动。生命的迹象又在黑人眼睛表面上悸动。那人死而复活了,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着话,像是潜入水里又猛地回到了空气中。他说着话,那是大难不死的人发出的特有声音。他气喘吁吁,轻声说出了六个清晰可辨的词,詹姆斯觉得那像是颠颠倒倒的话,像镜子里的话,像死人的话,像一句偷偷塞回到嘴里的话。女人望着詹姆斯。脸上的尘土和汇流成河的眼泪粘在了一起。她说:“这是我们的土语。非洲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