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招雇摘棉工人—路上的招贴,散出去的传单,橙黄色的传单—都说要招雇摘棉工人。

顺此路前去,木牌上是这么写的。

那些深绿色的棉秸上棉铃成串,沉甸甸的棉桃在荚壳里夹着。白色的棉花像玉米花似的爆出来。

手痒得很,只想摸摸那些棉桃。用指尖轻轻地摸一摸。

“我是熟练的摘棉工人。”

“那是招工的人,就在那里。”

“我要摘棉花。”

“有袋子吗?”

“,没有,我没袋子。”

“你得花一块钱买袋子,可以从你头一回摘的一百五十磅里扣除。在地里摘第一遍是八毛钱一百磅,第二遍是九毛。你上那儿去取袋子。一块钱。你要是没现钱,我们可以从你头一回摘的一百五十磅里扣。这是很公道的,你也知道。”

“这当然很公道。挺好的布袋,可以用一季。等你拖来拖去磨破了,就可以掉过头来再用。把开口的一头缝上,破了的一头拆开就是了。一直用到两头都破了,那也还是一块好布呢!做一条夏天穿的裤衩倒挺好。还可以做短睡衣。,摘棉花的袋子真是个好东西。”

“把它挂在腰上吧。拴上带子,在两条腿中间拖着走。起初拖着倒挺轻。你用指尖摘下棉花,送到两条腿中间夹着的袋子里。孩子们在后面一路跟着,他们是没有袋子的—或者用一只小口袋,或者就放在老头儿的袋子里。后来越拖越重了。身子往前歪,一路拽着走。我是摘棉花的老手。手指很灵巧,专会找棉桃。一面摘,一面走,一面聊天,也许还唱唱歌,直到袋子重起来。手指自自然然找到棉桃。手指是很灵的。眼睛虽然看着手在摘,其实却用不着眼睛。”

大家在一行行的棉秸当中谈着话—

“家乡有个女人,不说出她的姓名吧—忽然生下个黑孩子。原来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把那个黑鬼查出来。这个女人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可是我却不由得要说句公道话—她是个摘棉花的好手。”

“现在袋子重起来了,把它推着往前走吧。夹紧屁股,往前拽吧,像一匹种地的马似的。孩子们摘了棉花往老头儿的袋子里放。这里的收成好得很。低地的棉花长得稀一些,种得稀,结得多。从来没见过有加利福尼亚这么好的棉花。这是长纤维的棉花,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种这种棉花,很快就把地种坏了。要是有人打算买一块棉花地—还是别买,去租来用吧。等种不好棉花的时候,就搬到别的地方去好了。”

一行行的人在地里走动着。手指是灵巧的。手指好像有眼睛,伸进伸出,找得着棉桃。简直不大用得着眼睛看。

“即使我眼睛瞎了,我也管保能摘棉花。因为我把棉桃摸熟了。摘得干干净净—干净极了。”

袋子装满了。拿去过磅吧。于是争吵起来了。过磅的人说你掺着石头加了分量。他又怎么样呢?他的磅秤不灵活。有时他的话是对的,你的袋子里的确有石头。有时你的话是对的,他的磅秤的确有毛病。有时双方都对,石头也有,秤也不准。老是争吵,老是打架。你把脖子挺起来,他也挺起脖子来。这么几块石头有什么关系?也许只有一块,有四分之一磅重吗?老是争吵。

“带着空袋子回来。我们自己也得记账,把分量记上,非记不可。如果他们知道你记账,他们就不敢骗你。如果你自己不把分量记清楚,那就只好靠上帝保佑了。”

这种工作倒不错。孩子们到处跑动。“听说过摘棉机吗?”

“,我听说过。”

“你想那种机器会不会开到这儿来?”

“,如果开到这儿来—有人说那就要把手摘的工作打倒了。”

夜晚降临了。大家都累得精疲力竭。“可是摘得挺好。挣到了三块钱,我和老婆和孩子们。”

一辆辆的汽车向棉花地里开过去。棉花地里有了停宿场。装着网子的高大卡车和拖车上堆着高高的白色生棉花。棉花挂在铁丝篱笆上,风一吹,就有小棉花球在地下打滚。干干净净的雪白的棉花,送到轧棉厂里去。鼓鼓胀胀的大捆棉花送到打包房去。棉花粘在你的衣服上,粘在你的胡髭上。擤擤鼻子吧,你的鼻孔里也有棉花呢。

驼着背一路走着,要趁天没有黑把袋子盛满。灵活的手指在棉桃里摸索着。老是拱着屁股,拖着袋子往前走。到天黑的时候,孩子们都累了。他们在耕作地里容易绊倒。太阳下山了。

“但愿这种工作能多做几天。天知道,钱虽然挣得不多,我还是希望这种工作能继续做下去。”

公路上有许多破旧的汽车集结起来,那都是传单引来的。

“有棉花袋子吗?”

“没有。”

“那么,你得花一块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