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在一块空地上盖房子的有魄力的人 啊呀,我的孩子,你被伊斯坦布尔吓着了(第3/3页)

然而所有这些运作都不敌随心所欲的国家力量。一旦认为符合当时的政治需求,他们就可能和宪兵一起将一夜屋的所有者送上法庭,并拆除他的房屋。因此对于一夜屋的拥有者来说,最重要的是尽早盖完房子入住,因为要拆除已经入住的房屋必须要有法院的判决,而这将是一件旷日持久的事。谁想要在一个山头上圈下一块地并声称“这是我的”,如果聪明的话,就一定要在第一时间里,在家人和朋友的帮助下,干一个通宵砌起四面墙,立刻入住并开始生活,这样隔天拆房子的人就奈何不了他了。一些人住进了尚未封顶甚至连墙壁和窗户都还没完工的房子,他们在伊斯坦布尔这样的家里,度过了星星当棉被、夜空作屋顶的第一夜,麦夫鲁特喜欢听有这种经历的母亲和孩子们的故事。传说,第一个使用“一夜屋”这个单词的人,是一个埃尔津詹的泥瓦匠,他在一夜里砌起了十二间房屋的墙壁,泥瓦匠寿终正寝后,成百上千的人拜谒了他在杜特泰佩的墓地。

麦夫鲁特的父亲和伯父趁着大选前夕的宽容氛围开工的房子,也因同样氛围带来的建材和废品价格的飙升而夭折了。由于大选后将颁布建筑赦免令的传闻,在国库和森林土地管理局的土地上出现了一场密集的非法建筑活动。甚至那些从未想要盖一夜屋的人也纷纷跑去城市边缘的山头,从监管这些地方的区长手里,或者和区长们沆瀣一气的拿着棍棒、武器的团伙,抑或是政治团伙那里要下一块地皮,在交通最不便利、最偏远、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造起了房子。位于市中心的大多数公寓楼也开始私自加盖楼层。伊斯坦布尔向四周辐射的空地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拥有房产的中产阶级的报纸抱怨无规划的城市化建设,而私搭乱建的喜悦则在城市里热闹上演。那些生产用于一夜屋的劣质煤渣砖的小工厂以及销售水泥和建材的商店通宵达旦地开着,满载着砖块、水泥、沙子、木材、钢筋、玻璃的马车,小卡车和小巴,欢快地摇着铃铛或鸣着喇叭,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在无路的山坡上,一个街区接着一个街区地转悠。“为了建造你哈桑伯父的家,我抡着锤子不知干了多少天。”节日里他们父子去杜特泰佩串门时,麦夫鲁特的爸爸说,“我说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知道而已。当然了,你也不必和你的伯父、堂兄弟们为敌。”

苏莱曼:不是这样的:麦夫鲁特知道,房子盖到一半被迫停工,是因为穆斯塔法叔叔没把挣来的钱留在伊斯坦布尔而是拿回了村里。至于去年呢,这次我和哥哥很希望穆斯塔法叔叔来和我们一起盖房子,可由于叔叔的喜怒无常,他三天两头挑起事端跟我们怄气,也由于他对我们—他的亲侄子都不友好,所以我爸爸有理由厌烦他。

当他爸爸针对伯父和堂兄弟说“他们总有一天会卖了你!”的时候,麦夫鲁特感到最为不安。因此在节日或特殊的日子里,比如杜特泰佩足球队踢第一场比赛时,乌拉尔他们为了建造清真寺召集所有人开会时,他不会因为和爸爸一起去阿克塔什家而开心。而事实上,麦夫鲁特是非常想去他们家的,因为萨菲耶姨妈递到他手上的松饼,因为可以见到苏莱曼和远远地看一眼考尔库特,还因为可以享受一个干净整齐的家带来的舒适和乐趣。然而由于爸爸和哈桑伯父之间的那些尖刻对话,给他一种孤独和灾难的感觉,于是他又不愿意去他们家。

头几次去哈桑伯父家时,为了让麦夫鲁特永远不要忘记他们以前的权利,他爸盯着那三间房的窗户或者大门看上一会儿,然后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嗓音说一些类似“这里应该漆上绿色,侧墙上应该抹上灰泥”的话。他这么做是想让大家知道,穆斯塔法和他儿子麦夫鲁特在这个家里也有一份权益。

之后,麦夫鲁特听见爸爸对哈桑伯父说:“只要一有钱,你就立刻把钱投到一块亏本的地皮上!”“亏本吗?”哈桑伯父说,“现在就有人出了一倍半的价钱,但我不卖。”很多时候,争论非但不会友好地停止反而愈演愈烈。甚至还没等麦夫鲁特饭后吃上水果羹或橙子,他爸爸就起身拉着儿子的手说:“起来儿子,咱们走!”走进夜晚的黑暗中,他又说:“我一开始就跟你说别来这里,咱们再也不来了。”

从哈桑伯父家走回自家的路上,麦夫鲁特发现了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天鹅绒般的夜空和伊斯坦布尔的霓虹灯。有时,藏蓝色星空中的一颗星星会引起他的注意,父亲在不停地唠叨,用大手牵着他,他则幻想着他们正在朝着那颗星星走去。有时,远处的城市一点也看不见,然而从周围山坡上成千上万的窗户里折射出的暗橙色灯光,给麦夫鲁特展现出一个远比他认识的更为耀眼的世界。有时,附近山坡上的灯光也淹没在浓雾中,麦夫鲁特就会在愈发浓厚的雾气里听到狗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