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鱼(第4/11页)

他在心里可惜了一下,就回了家。阿爸见他架着副眼镜,问起来。他照实说了。阿爸就一个耳光扇过来,说,扒死人的东西,是最不义。

就带着他,到了海边。那人的尸身还在。阿爸叹口气,将眼镜架到他耳上。却听见一阵响。尸身颤动了一下,接着是猛烈地咳嗽,吐出一口水,醒转过来。是个活生生的青年人。

青年人慌张了一下。阿爸说,别出声,跟我走。就默不作声带着他回了家。换了干净衣服,爽净的一个人。利先叔说,那人说的是广州的官话,很好听。说自己是知青,下放了这么多年,也回不了城。心也绝了,才想游水过来。阿爸问他老家有人吗?他苦笑下,摇摇头,说爸妈手牵手跳了楼。再问起香港的家人,又摇摇头。阿爸说,后生仔,眼下要靠自己了。

天发白的时候,阿爸背着阿妈,塞给青年人一个烟壳。里头有些钱,还有一张路线图。烟壳上写着一个地址。阿爸少年时的老友记,在湾仔开丝厂。

那青年人离开,远远在山脚下,对阿爸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我们问过这年轻人的下落。利先叔笑一笑,说,算是不错了。我们问起怎么不错。他停一停,说了一个名字。我们都吃了一惊。这个长年在报纸上出现的老富豪,戴着眼镜,不苟言笑,很难和利先叔口中的年轻人联络起来。

阿金很兴奋,问他来探过你们未?利先叔说,第二年,我阿爸就肺炎过身了。也没见过他了。

他兴许来过吧。整条村动迁,他也找不到我们了。

对于利先叔为什么只身一个,从流浮山来到云澳,还是没人知道。只知道原先他在恒安伯的渔场帮手。后来买下了一个养殖场,种蚝。利先叔是村里第一个引进“筏式吊养”的洋法子养蚝的人。以往村里的人,除了圈海采野蚝,了不起了,就是“插竹”放蚝排,已经算是顶顶先进了。那天利先叔买的设备运过来,多少人都去看。看的时候兴高采烈,看后却都骂。说什么机械化,就是给蚝仔坐监,将蚝当鸡喂。这样养出的蚝仔,不知味道多寡淡。老辈人干脆说,这个外乡人,是成心要破坏云澳的风水,真是没阴功。

可是,到了冬至,收蚝的人来了,利先叔又出了风头。他养出的蚝量大,又肥又鲜。粉少,蚝品又是上乘。“本土派”们辛苦一年出的货,倒是少人理会,时时拍乌蝇[2]。骂利先叔的人便更多起来。我阿爷就是一个,说这个人忘本,总归不得长久。可我问他怎么忘本,他又说不出,就是念叨我们张家,是张保仔的后代。若不是祖先给清廷招了安,现在还纵横海上,惩恶济民呢。这一段,我都听出了茧子来。也不知道老祖宗和利先叔,怎么就水见到火了。

又过了些时候,就传来了风声。说利先叔扩大了蚝场的规模,以往请的工人不够了,问村上的年轻人要不要跟他一起干。这一年,武哥、阿金和我,都上到了中五。我们不是青文哥,没有他的好脑筋。读书不说是受罪,也是嗮时间。我们三个一合计,觉得这外乡人没坑我们。中环在闹金融风暴,大学生都找不到工。这么高的工资,谁要跟钱过不去。我们就击掌为誓,到他那边去上工。家里人,能瞒几天是几天。

可是哪里瞒得住。阿爷三天后就知道了,执了一柄刀,在蚝场截住了我。

利先叔以为他要动粗,就挡在前面,说,阿伯,有话好好说,到底是自家孩子。

阿爷阖一下眼,不望他,说,我同我孙子讲嘢,外人起开。

阿爷扔了一条大眼鲷在我跟前,佑仔,我给你一个字[3],你把这条鱼给我杀干净。你收拾利落了,由得你跟这外乡人干什么。

九寸刀也掉在我面前,“哐当”一声响。

我捡起刀,心里慌慌的。说起来,吃了快二十年的鱼,这杀鱼刀,没碰过几次。有阿爷在,何曾轮到我动手。

我让自己静下来,脑子里过一遍阿爷的手势。心一横,就下了刀去。去鳞,劈肚,放血,清鳃。依次下来,竟也有模有样。眼看一条鱼在我手里渐渐干净了。我心里装着一个字,到最后有些走神。采鱼胆的时候,手一抖,割破了。绿色的胆汁溅出来,溅到我脸上。有一滴渗进嘴角,苦得很。

我不敢抬头。

阿爷说,杀条鱼,你看到的是一个字。心里要装着一个钟[4]。

阿爷站着不动,等我跟他走。我起身,停一停,却匿到利先叔身后去了。

利先叔张一张嘴。阿爷手一抬,止住他。弯腰捡起刀,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越走越远。在落下的太阳里头,阿爷的身形有点佝偻了。

我知道,阿爷看我舞狮子了。可这会儿他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