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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让我不去考虑婴儿的事,我办不到呀,孩子死了以后,我也许仍然还是这种状态,这没办法的。”鸟说道,“确实,对我来说最难过的也许是在孩子因衰弱而死掉以后吧。”

“现在也可以给医院打个电话,让他们给牛奶加浓一点呀。”火见子说道。

“那可不行。”鸟可怜而激烈的悲鸣般的叫声打断了火见子的话,“你要是看到我那孩子头上的瘤子,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说不行啦!”

火见子凝视着鸟,忧郁地摇了摇头。两个人都有意不看对方。过了一会儿,火见子关了房间里的灯,依偎到鸟的身边。已经很窄小的床并排挤着两个人,那温度也没有让人觉得暑热难耐。两人沉默地躺了好一会儿,然后,火见子活动起身子,用和性交行家平素大不相同的笨拙动作抱住了鸟。鸟感觉到有一团干爽的阴毛贴近大腿外侧,但没有想到有一种厌恶的情绪突然掠过。鸟希望火见子的四肢不要再动,快点转移到她自己的女性梦乡,但他又真切希望自己醒着的时候她也醒着。时间就这样流逝。鸟和火见子都清楚地知道对方醒着,但又都隐忍地佯作不知。终于,火见子像受不住这种假死状态的狐狸,突然用紧张而尖厉的声音问:“鸟,昨晚上你梦见孩子了吧?”

“嗯,梦见了啊。你怎么知道?”鸟说。

“什么样的梦?”

“那里是月球的火箭基地,婴儿的睡篮放在一片荒凉的岩石上。就这些,很简单的一个梦啊。”

“你像个孩子似的蜷缩着身子,紧攥着拳头,嘴大张着哇哇地哭,就这样睡着的样子。”

“真是怪谈,不正常!”鸟像在奔涌的耻辱温泉中溺住了似的,愤激地说。

“太可怕了!我还担心你就那个样子,无法恢复常态了呢。”

暗影里鸟的脸颊灼热得燃烧起来,一声不吭,火见子也纹丝不动。

“喂,鸟。这件事情,如果你不仅仅看作是个人的事,而看成是和我相关的问题,我也可以更好地助你一把力呀。”火见子后悔刚才对鸟说他被魇住了的事,低沉地说。

“但这确实只是我自己的事,完全是我个人的体验。”鸟说,“不过,即使是在个人的体验里面,只要一个人渐渐深入那体验的洞穴,最终也一定会走到看得到人类普遍真实的近路上。这样的体验应该是存在的吧?不管怎么说,那时候,痛苦的个人将获得经历痛苦后的果实,就像那个在黑暗的洞穴刻下了痛楚的记忆,但走出地表时却得到了一口袋金币的汤姆·索亚16 。然而,说到现在我个人体验的苦役,我不过是绝望地在一个和所有的人间世界隔绝的孤独竖井里掘进而已。同样是在黑暗的坑洞里流淌痛苦的汗水,但我的体验却丝毫不会产生出人性的意义。有的只是无望收获、耻辱而令人讨厌的掘进。我这个汤姆·索亚,在竖井底下胡掘乱挖,说不定会发疯的。”

“就我的经验来看,我认为只要是和人有关的,就绝不会有毫无收获的痛苦,鸟。他自杀不久我就得了梅毒恐怖症,我没采取任何预防措施就和一个可能带有梅毒病毒的男人一起睡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被恐怖症苦恼着。最痛苦的时候我也想,怎么会有如此没有收获和意义的神经官能症呢?不过,恢复正常后,还是有收获的。鸟,那之后,不管和多么危险的人睡,持续了那么久的梅毒恐怖症也没有复发!”

火见子把它当作滑稽的私房话坦率地讲给鸟,讲完后还微笑了一下。鸟感觉出那开朗是装出来的,火见子是在尽力帮助自己打起精神,于是他故意摆出一副嘲弄人的口吻,反唇挖苦说:“如果我妻子下次再生出个畸形儿的话,我也不会痛苦好久的。”

“我可不是那意思呀,鸟。”火见子悄然动容地说,“哎,鸟。我是觉得,你的这次体验,如果能从竖井式的洞穴,变成有捷径的洞穴的话。”

“那不可能吧?”鸟说。

话到这里,火见子说:“我去拿啤酒和安眠药,鸟,你也需要吧?”

是需要,但鸟不能漏听电话。鸟因对酒的过度留恋而变得暴躁起来,说:“我不要。早晨一起来,满嘴都是安眠药味,讨厌。”我不需要。本来他这么说就足够了,但鸟为了驱赶喉咙对安眠药和啤酒火烧火燎的欲望,感到需要多说几句。

“是吗?”火见子就着啤酒把安眠药片喝下去,冷酷地说,“这么说,那是掉牙时的味儿呢。”

过了一会儿,火见子进入了梦乡,她的躯体,从肩到腕以及肋部、腹部,都像得了硬皮病似的。鸟的眼睛一直睁着,和别人的肉体一起躺在一张床上,鸟感到自己的肉体付出了不应付出的巨大牺牲。他试着回想结婚第一年和妻子睡在一张床上的事,不过好像记忆出了差错,竟有点模糊起来。鸟决定睡到地板上去,他刚要移动一下身子,沉睡中的火见子突然像动物似的发出让鸟惊悸的呻吟,一边咬牙,一边把他紧紧搂住。鸟又感到大腿外侧贴着的一团阴毛。火见子半张着的嘴唇从黑洞洞的深处呼出锈蚀金属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