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巴黎——意大利——巴黎(1847—1852) 第四十二章

政变——已故共和国的检察官——荒野中的牛叫——检察官的被迫离境——秩序和文明的胜利

死亡万岁,朋友们!恭贺新禧!愿我们今后坚定不移,决不背离自己的思想,也不怕预料的事成为事实,不放弃我们历经千辛万苦取得的认识。愿我们坚如磐石,忠于我们的信念。

我们早已看到死亡正在临近;我们可能悲伤,可能表示关心,但我们不会惊讶,不会失望,也不会垂头丧气。完全相反,我们必须昂起头来,因为我们是正确的。我们曾被称作不祥的乌鸦,给人们带来了灾祸,我们被指责为异端,不了解人民,骄傲自大,脱离群众,幼稚偏激,其实我们的过错只在于我们掌握了真理,而且公开地说出了它。我们的话依然没变,那些被巴黎的事件惊得目瞪口呆的人们,正在从这些话中得到安慰和鼓舞。

(《法意书简》第14信,1851年12月31日于尼斯)

我记得,12月4日1,我们的厨子帕斯卡勒·罗卡走进我屋里,露出得意的脸色说道,街上在发售传单,据说“波拿巴解散了议会,任命了红色政权”。谁对拿破仑这么忠心耿耿,甚至跑到法国境外(那时尼斯属于意大利),向人民散播这类论调,我不知道,但是各种间谍,政治煽动家,兴风作浪、造谣惑众的人一定不少,否则怎么在尼斯也出现了这种人?

过了一小时,福格特、奥尔西尼、霍耶茨基、马蒂厄2等人来了,大家都觉得奇怪……马蒂厄是法国革命家中的一个典型人物,这时变得坐立不定。

他秃顶,脑袋的形状像胡桃,那是纯种高卢人的脑袋,体积不大,但十分固执;他的连鬓胡子又大又黑,乱蓬蓬的,容貌相当慈祥,眼睛小小的;总之,这个人有点像先知,像疯癫的圣徒,又像古罗马的占卜官和他的鸟3。他是律师,在二月革命的美好日子里,当过什么地方的检察官或代理检察官。他从头到脚都是一个革命者,把一切献给了革命,就像人们信仰宗教一样从不怀疑,既不想追根究底,也不想提出问题,总是老老实实、一心一意地爱革命,相信革命,称赖德律-洛兰为“赖德律”,称路易·勃朗为“勃朗”,简简单单;只要可能,他便称别人为“公民”,每时每刻都喜欢搞秘密活动。

听到12月2日政变的消息以后,他便不见了,过了两天回来时已绝对相信,法国又要起义了,人民的不满已一触即发,尤其在南方瓦尔省,德拉吉尼扬一带。主要问题只在于,要与起义代表取得联系……他与一些人碰了头,决定在夜间从指定的地点一起越过瓦尔边境,召集重要和可靠的人开会商量……但是为了免得引起宪兵怀疑,他们决定用“牛叫”作联络暗号。如果事情得手,奥尔西尼准备让自己的朋友全都参加,但他不相信马蒂厄的看法完全可靠,因此先与他越过国境去看了看。奥尔西尼回来后只顾摇头,但他忠于自己的革命家本性和有些像雇佣兵的冒险家气质,仍然着手召集自己的同志,准备枪支弹药。马蒂厄又不见了。

过了一昼夜,罗卡在深夜四点叫醒了我:

“两位先生刚赶到这儿,他们说,必须立即见您。其中一人带着这张条子:‘公民,看在上帝分上,请即交持条人三百或四百卢布,十万火急!马蒂厄。’”

我取了钱,走到楼下,在暗淡的灯光下看到两个与众不同的人坐在窗边;尽管我见惯了形形色色的革命军装,我对两位客人还是有些惊讶。他们从膝盖到脚跟都沾满了灰土和泥浆,一人裹着厚厚的红羊毛围巾,大衣又破又脏,坎肩上缚着皮带,皮带上插着大手枪,其余照例是蓬乱的头发,大胡子,小小的烟斗。一个人叫了我一声“公民”,便开始发言了,他提到了我的公民道德和马蒂厄急需的钱。我把钱交给了他。

“他没有危险吧?”我问。

“是的,”他的使节答道,“我们现在就到瓦尔河对岸与他会合。他得买一条船。”

“买一条船?为什么?”

“马蒂厄公民有个登陆计划,可船老大是个卑鄙的胆小鬼,不肯把船租给我们……”

“怎么,在法国登陆……靠一条船?……”

“公民,现在这还是秘密。”

“理该如此。”

“您要收条吗?”

“算了,没有必要。”

第二天马蒂厄自己来了,同样是满身污泥……显得精疲力尽。他整夜都在装牛叫,叫了好多次,仿佛听到了回答,朝这信号走去,却发现那是一只真正的公牛或母牛。奥尔西尼在别处接连等了他十个小时,也回来了。他们的不同只是奥尔西尼已洗过脸,像平时一样穿戴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似乎刚从卧室出来,马蒂厄身上却留下了破坏国家治安和煽动叛乱的各种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