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监狱与流放(1834—1838) 第八章(第2/4页)

“什么事?”我问。

“请到这儿来,您瞧。”

我不愿扫他的兴,走到露台上一看,我愣住了。远处火光冲天,烧红了半个天空,仿佛那些房子是同时着火的。大火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周围蔓延。

我站在露台上发呆。听差望着大火,露出幸灾乐祸的狞笑,一边念叨:“烧得好,右边这幢屋子也要着火了,一定要烧着了。”

大火含有革命的意味,它嘲笑私有制度,消灭财富的差别。听差本能地懂得这一点。

过了半个小时,四分之一的天边已被浓烟笼罩,下面是通红的火海,上面是灰黑的烟雾。这一天烧掉了列福尔托沃村。这是一系列纵火案的开始,它们继续了五个来月,我们以后还会谈到它们。

最后B回来了,他神采奕奕,亲切殷勤,对我说他路过火灾的地点,听到大家议论,讲这是纵火,然后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是普加乔夫起义,您等着瞧吧,我和您也跑不了,会给绑在木桩上烧死……”

“我们不用等到烧死,恐怕已给钉上镣铐了。”我回答。“您可知道,昨天夜里警察把奥加辽夫抓走了?”

“您说什么——警察?”

“我就是为这事来找您的。必须想想办法,请您找公爵打听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设法让我见见他。”

没有回答。我不由得抬头看看B,奇怪,他变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年,脸色颓丧,再也提不起精神,唉声叹气地有些发慌。

“您怎么啦?”

“我早对您说,经常对您说,这么干准会出事的……对,对,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现在可好,我清清白白,毫无罪过,说不定也得跟着你们蹲监狱;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我尝过坐牢的滋味。”

“你去不去找公爵?”

“算了,这顶什么用?我作为一个朋友,劝您别再提奥加辽夫的事,尽可能安分守己一些,要不,非出事不可。您不懂得,这有多危险,我是真心劝您:莫管闲事。您要管也管不了,您救不了奥加辽夫,自己反而会遭殃。专制制度就是这么回事,什么权利,保障,统统都是废话;律师和法官干得了什么?”

今天我没有兴致听他高谈阔论,拿起帽子走了。

回到家中,我发现大家慌作一团。父亲为奥加辽夫的被捕正生我的气;参政官也来了,在检查我的书,把他认为危险的挑出来,神色很不满。

在桌上,我看到米·费·奥尔洛夫的一张请帖,是邀我去赴宴的。我想,他会不会有办法?我虽然已经有了教训,但不管怎样,试试不是坏事,问问并不吃亏。

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奥尔洛夫是著名的幸福社6的创始人之一,如果说他没去西伯利亚,那么这不是他的过错,而是他的哥哥利用了尼古拉对他的特殊宠幸,何况这位哥哥7是第一个在12月14日率领自己的近卫骑兵去保卫冬宫的。奥尔洛夫被遣送回乡,过了几年才获准重返莫斯科居住。他在乡下过了一段孤独的生活,埋头研究政治经济学和化学。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就向我介绍新的化学名称表。一切精力充沛的人,凡是较后开始研究某门科学的,总想显显身手,按照自己的意愿把房间重新布置一下。他的名称表比公认的法国名称表复杂。我想提醒他这一点,便装得十分钦佩似的,开始向他证明,他的名称表好是好,但是从前的更好。

奥尔洛夫不服气,但后来同意了。

我的奉承收了效,打那时起我们一直保持着亲密关系。他看我是新生力量,我看他是与我们志同道合的沙场老将,我们的前辈英雄们的一位朋友,生活中的一种崇高现象。

可怜的奥尔洛夫像笼中的狮子。他在铁槛上到处猛撞,到处找不到出路,找不到事干,对工作的渴望折磨着他。

法国没落之后,我常常遇到这一类人,这些人热衷于政治活动而无用武之地,又不甘心困居书斋,或者安享天伦之乐。他们受不了孤单寂寞,孤独引起他们的忧郁症,他们变得喜怒无常,与最后几个朋友争吵不休,认为所有的人都在阴谋陷害他们,因此自己也搞阴谋,耍手段,要揭穿这些事实上并不存在的陷阱。

他们像需要空气一样,需要舞台和观众。在舞台上他们不愧英雄本色,能吃大苦耐大劳。他们不能缺少热闹的生活,雷电,炮火;他们需要大声疾呼,也欢迎敌人的反驳;他们寻找机会挑起斗争,激发危险——没有这些强身剂,他们就要发愁,萎缩,垂头丧气,闷闷不乐,盲目行事,造成错误。赖德律-洛兰8就是这样;顺便说一句,这个人的脸也叫我想起奥尔洛夫,特别是在他蓄了口髭以后。

他长得一表人才,体格魁梧,仪态高雅,相貌威武漂亮,颅骨高高突出,这一切和谐地结合在一起,使他的外形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他的半身像可以与阿·彼·叶尔莫洛夫9的半身像并列而无愧。那紧蹙双眉的四方额角,满头的苍苍白发,犀利明亮的眼睛,赋予这些终生戎马倥偬的老将一种美,正是这种美使玛丽亚·科丘别伊爱上了马泽帕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