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女(第2/5页)

携至延安,访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极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类犬喘日。年十六岁,无问名者。父母忧念成痗。封到门投刺,具通族阀。既退,托媒。展喜,赘封于家。女痴绝,不知为礼,使两婢扶曳归所。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对封憨笑。封覆囊呼之。女停眸审顾,似有凝思。封笑曰:“卿不识小生耶?”举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诘旦,封入谒岳。展慰之曰:“痴女无知,既承青眷,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赠。”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无何,女至,举止皆佳,因大惊异。女但掩口微笑。展细诘之,女进退而惭于言;封为略述梗概。展大喜,爱悦逾于平时。使子大成与婿同学,供给丰备。年余,大成渐厌薄之,因而郎舅不相能;厮仆亦刻疵其短。展惑于浸润,礼稍懈。女觉之,谓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尽阘茸也。及今未大决裂,宜速归。”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尽怒,不给舆马。女自出妆资贳马归。后展招令归宁,女固辞不住。后封举孝廉,始通庆好。

异史氏曰:“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三百诬奸,夜气之牿亡尽矣。夺嘉偶,入青楼,卒用暴死。吁!可畏哉!”

康熙甲子,贝丘典史最贪诈,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或代悬招状云:“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无馀物,止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阙坏。”亦风流之小报。

据《聊斋志异》铸雪斋抄本

[白话]封云亭是太行人。他偶然来到郡城,白天在寓所内休息。封云亭当时正年少丧妻,孤单寂寞,不觉情思绵绵,意有所思。他正对着墙壁出神,发现墙上有个女子身影,依稀好像一张画,他以为是自己思虑过度而产生的幻觉。可是过了好一会儿,那影子不动,也不灭,封云亭感到很奇怪。他站起来看,女子的形象更清楚了,再走近一看,俨然是个少女,愁眉苦脸,伸着舌头,秀美的脖颈上还套着一条绳索。封云亭吃惊地看着,那女子好像要从墙上走下来。他知道这是个吊死鬼,但因为大白天胆壮,不太害怕,就对女子说:“小娘子如果有奇冤,我可以尽力帮助你。”墙上的人影居然走下来,说:“我和您萍水相逢,怎敢冒然以大事麻烦您呢?但我九泉下的尸骸,舌头缩不回去,脖子上的绳索拿不下来,求您把这屋梁弄断烧掉,对我就恩重如山了。”封云亭答应了她,那女子立刻不见了。封云亭把房主叫来,告诉他见到的事,并问是怎么回事。主人说:“这座房子十年前是梅家的住宅,夜里有小偷入室,被梅家抓住了,送到县衙由典史处理。典史收受了小偷三百钱的贿赂,诬陷梅家的女儿和小偷通奸,还要传到公堂上审问。梅家姑娘听到后上吊而死。后来梅氏夫妇相继去世,这座宅子就归了我。客人往往能看到一些怪异的事情,但没法消除。”封云亭把鬼的话告诉了主人。他们商议拆房换梁,由于费用太多,有些为难,封云亭就出钱出力帮助改建。

改建后封云亭还住在这间屋里。梅女夜里又来了,道谢完毕,脸上充满了喜气,姿态妩媚。封云亭十分喜爱梅女,想与她同床共枕。梅女惭愧地说:“如果现在和你结合在一起,不仅我身上的阴惨之气对你不利,而且这种行为,会使我生前遭受的污辱,倾尽西江之水也洗不清了。你我结合有期,现在还不到时候。”封云亭问:“什么时候?”梅女笑而不答。封云亭又问:“喝酒吗?”梅女说:“不喝。”封云亭说:“面对佳人,闷眼相看,还有什么趣味呀?”梅女说:“我一生对于游戏,只会玩‘打马’。但两个人玩太没意思,夜深又难以找到棋盘。现在漫漫长夜无可消遣,我就和你玩翻线的游戏吧。”封云亭听从了梅女的话。二人促膝而坐,翘起手指翻起线来,翻了好久,翻出很多花样,封云亭迷惑了,不知如何翻,梅女一边讲一边用下巴颏指示,愈变愈奇,花样不断。封云亭笑着说:“这是闺房的绝技啊。”梅女说:“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只要有两根线,就可变出各种花样,人们只是没有仔细钻研罢了。”夜深了,二人都很疲倦,封云亭非要梅女一起就寝,梅女说:“我们阴间人不睡觉,请你自己睡吧。我稍会一点儿按摩术,愿尽我的本事,帮你进入梦乡。”封云亭同意了她的请求。梅女两手相叠,轻轻给他按摩,从头顶到脚跟都按摩遍了,手所经过的地方,舒服得骨头像酥了一样。接着梅女又握拳轻轻地捶,好像挨着棉花团一样,浑身舒畅得难以形容。捶到腰部时,封云亭眼也懒得睁,嘴也懒得张;捶到大腿时,就沉沉睡着了。封云亭一觉醒来,天已快到晌午,只觉得浑身骨节轻松,和往日大不相同。他心中对梅女更加爱慕,绕着屋子喊她,没有人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