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第11/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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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天亮的时候,亸娘小声地唤:“大嫂,大嫂!”才叫了两声,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的赵大嫂早被唤醒,她一骨碌离开床,披上衣服,走到亸娘床跟前来问:

“弟妹,你怎么了?”

“妹子上回痛的那地方,昨夜又痛起来。”

“已经痛了多久?”

“妹子也不知道已痛了多久,好像睡觉后就有点痛,后来痛得越发厉害了。”

赵大嫂撩开窗帘看看天色,再点起亮,看看蜷曲着身子蒙在被窝里的亸娘,只露出半个头,额上不断沁出黄豆大小的汗滴,惊道:“弟妹是戌时入睡的,如今天色微明,你已痛了四五个更次,怎不早早唤醒嫂子?”

亸娘带着一个不必向人解释理由的微笑朝大嫂看看,一阵急痛破坏了她的好看的笑,扭曲了她的脸,她再度把它深深地埋进被窝。自从那次吸肉吮血的流产以来,她自以为已经取得相当经验,她的阵痛要经过一定的层次,等到一定的火候,才可能出成果。早把大嫂吵醒了,无非让她与自己一起痛苦,一起忙乱,于事无补。亸娘虽然习惯于受到别人的照顾,却有着体贴别人的细心和独自承受痛苦的力量,只要她的体力还能支持,她的精神支柱还没有垮下的话。

不过赵大嫂比她的经验更加丰富。她屈指计算一下,距离正常的临产期还差半个多月,既是流产,又是早产,麻烦可多着哩!马母、大嫂和赵大嫂这些日子来一直提心吊胆就怕发生这件事。

幸亏她们还有准备,保州城里一个最有经验的接生老娘,旬日前已请到家里来住了,把她当作老封君似的供养起来。当下,赵大嫂出去把她叫醒,去灶间现通开火,烧起两大锅滚水,桂圆熬参汤也在小火上炖上了。老娘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把她接生时要使用的一套炫人眼目的“道具”,包括金属品、丝织品、棉麻织品等,一股脑儿都放进开水里煮,这倒叫人看了放心。

这时马母、大嫂和养娘等都进房来看亸娘。她们马家是军人世家,一向务实,禁忌较少,所有妇女,只要她自己无禁无忌,都可进产房,只有一个条件,大家进出房门时要特别注意那道棉帘子,休教产妇惊了风。那一位聪明懂事的养娘,不待吩咐,早在一只铜狻猊香炉中点上一股安息香,那一缕香烟,从狻猊口中喷出来,没有受到一丝微风的干扰,冉冉直上,不久就把房间弄得烟雾腾腾。

赵大嫂还是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是上次流产时就给自己指定的位置,坐在亸娘枕头旁,用一把把滚烫的手巾揩拭亸娘脸上和身上的汗珠。另外几个人往来于铜面盆和枕头边之间,把一把把绞好了的滚烫的手巾递给赵大嫂,又不断地在铜面盆里换上滚水。在这一间用安息香并不舒服的香气凝结起来的房间里,在这个将要完成一次人类神秘的变换的时刻里,房里挤着许多人,谁都没有哼出一点声音来,谁都愿意把自己全身的气力移植到亸娘身上去,帮她用力,帮她进气,帮助她早点儿完成那“呱呱坠地”的大业。对她们来说,亸娘是最受疼爱的媳妇,是最温柔、最听话的弟妇,是最贤淑、最厚道的少夫人。甚至这种空气也感染了那个新来乍到的老娘,她把亸娘看成最好的主顾、最能够与她配合的产妇。她的根据是分明已经到了火候了,产妇躺在床上,一声不哼,一声不响。等到瓜熟蒂落,她轻轻一揉,就把他取出来,那必是一次最顺利的“接收”!

但是一个个时辰过去,在人们屏息的迎候中,他并没有出来,反而有向里面缩进去的趋势。老娘的结论也开始改变,那是一个不肯好好合作的产妇,她好像已经瘫痪,并没有做出任何努力来帮助她,帮助自己完成任务。到这个时候还不出来,那可能是一次不太顺利的“接收”了。

亸娘的汗珠仍然不断地沁出来,她的身体仍是不断地翻腾,那一条丝绸面子的被,被她翻腾得好像在海洋中卷起一阵阵红浪,但她已经哼不出一点声音。这可能会是置他们母子于死地的一个可怕的迹象。

“亸儿、亸儿,你哭呀!你大声地叫呀!你哭出声,叫出声,他就会落地了!”马母也从亸娘的不声不响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她用眼睛向大媳妇征询,她低了头不敢回答,她又去向老娘探询,那对眼睛仿佛在问:“难道这是一次难产?”老娘严厉地点一点头,承认了这确是一次难产。

在这九个月中,在她的一次怀孕过程中,先是流产,后来是早产,现在又被证实为难产。一个孕妇可能有的不幸都集中在亸娘一个人身上。她受得住这一次次加在她身上的磨难吗?她气息仅属,手脚都软软摊开来,用一层薄皮包着的骨架已经拆松、拆散了。她还没有死,仅仅因为那胎儿还在她的腹壁中乱冲乱撞,还替她留着那么一线生机,但是看来,那胎儿的蠢动也不可能维持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