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下赠笛(第2/3页)

他眼中蕴着殇,我笑中含着毒。

毒入膏肓,无药可救。

“忘记也好,起码你不会再为我受伤。”蓦地,他竟释然笑了,松了松紧咬的下唇,开口说话时,唇角溢出了点点血丝。

我不置可否,眉眼下垂,不敢再看他。

越看就会越心痛。

这个我曾经用了整个生命去相信,用了整颗心去喜欢的少年;这个曾经笑颜如春柳清漾,性情如溪水恬淡的少年;这个曾对着我诚意拳拳诉着“枫叶之思”的少年……

我笑自己无用,三年的时间,原来不管我怎样欺骗自己,怎样狠心忘却,待见到他痛苦、他受伤时,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心痛。

这样的习惯,为何总是难以改变?

我叹口气,轻声:“走了。愿你和夷姜能幸福。”

“夷光……”

脚才迈出去一步,却又被他这声呼唤给生生收回。

他走到我身边,伸指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抬起。

“干什么?”我扭头看着他,眉尖深蹙。

他抿唇不答,修长的手指将我紧握成拳的五指一一扳平,温热的感觉由他指尖慢慢沁入我冰凉的肌肤,触得我心头发慌。

他轻笑着抽手取出腰间悬着的长笛放入我手心,柔声道:“宋玉笛,三年前送你时你扔了,也断了。如今我镶好了,依然给你……”他慢慢拢起我的手指,声音迷离悠远,仿佛是天外飘来的缈缈虚音,一点儿也不真切,“在我们梁国,宋玉笛有一个很美很美的传说。传说中,执笛的若是女子,那定会找到她的有缘良人,一世不离……”

我满心困惑地瞧着他,一时忘记辞却。

月色下,宋玉笛通翠明透,长笛中间却箔着一层金环,光泽迥然不同于笛身。

“走吧,”他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捏紧了我的手腕,笑容温柔,“我带你走出这枫叶林,或许这是此生最后一次了……你要好好记着这条路。今日过后,你若再迷路,我却不一定再能找着你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抬头问他。

他望着我,笑容渐消,眸眼深深:“明日起,会找到你的,该是他人了。”

我的心一沉,适才所有的怒火此时已彻底转换成刻骨的悲哀。

而我居然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我的手,缓缓进入这走了千百次却也让我看不清出路的枫叶林。但这一次,我用心记住了出去的那个方向。

只要向前走,一直走,就会看见亮光。

原来如此地简单,而我之前的迷惘,究竟是因为真的糊涂,还是因为眼前这个总能让我在困境中看见希望的人?

我沉思着,恍然了悟。

枫叶林的尽头,正是无颜的长庆殿。

朱墙碧檐的角落里,湑君缓缓松开了我的手。

四周无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听见他淡然开了口:“进去吧。”

我却不动,胡乱地点了点头,手指紧紧地将掌中玉笛握住。

湑君低声叹了口气,手指伸上前拉了拉我的斗篷,将衣裳单薄的我好好地裹住。

“我知道你其实从没有怪过我,更没有恨过我。虽然你那天打了我,虽然你躲出去了整整三年不愿见我,虽然……你的话语言辞都是那样地狠心决绝……可是……”

“可是你为什么要娶夷姜?”我冷不防出言打断他,看向他时,眼中满是抑不住的失望和疼痛。

而在这黑暗中,他什么也不能看见。

“我……”他迟疑一下,语音低沉得如若拈指轻弹的弦,萦绕在耳时,听得人心底直透寒气。

“我需要她。”

我闻言立刻转身,一路行去,再未回头。

从此这个人,和我再不相干。

心中某个扣死的结,也在这一刻悄然松解……

未经通报,我便直入了无颜的书房。

内侍说他去了东宫未归,让我稍等片刻。

我坐在靠窗软椅上细细品着杯中香茗,听着书房角落里那错金麒麟纹铜漏壶里悠悠传来沙沙声,一时心静。只是四周太安寂,而等的时间又太长久。终于,我还是没忍住,两眼惺忪着,倚着窗棂想要睡去。

眼睛刚闭上的刹那,身子却猛地被人抱起,腾空时,鼻中更闻到了那浓烈到让人呼吸不畅的琥珀香气。

我倏地睁眼,瞧着头顶上方那张放大到清晰无比的妖惑容颜,忙开始不安地在他怀中挣扎起来:“放开我!”

然而他缠在我身上的手臂仍缠得死死地,像是丝毫没有放下我的意思。

“你不是睡着了吗?”他皱了眉,细长的凤眸里光泽清浅诱惑。

“睡着了就不能醒了?”我生气地握拳打在他衣襟微敞的胸膛,悻悻道,“我又不是死了!”

他看着我,慢慢地勾唇笑了,笑颜邪肆,平白地让人瞧着心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