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伴我行天涯](第2/5页)

晚上十点多,我摸到了西街入口处。青旅客满,俺囊中羞涩住不起更贵的客栈,于是孤魂野鬼一样抱着鼓踱步街心。旅途中少不了窘迫尴尬的时候,按理说这雨真算不上什么,可我清楚记得那晚真是憋了一肚子火想骂人。不是因为雨中流落街头,而是因为所流落的街头让人着实无语。

我之前心理预设得太好了,结果狠狠地失望了。那时候大家刚刚开始开骂丽江的商业化,不少人拿大理和阳朔来反证,说相比阳朔,丽江已经堕落。我抱着规避尘嚣的心态来淋冰雨的,没想到打眼一瞅先看见满坑满谷的灯箱招牌。可能我去的时候不对,没赶上阳朔滋润又丰饶的西街风土,眼前的西街简直是丽江酒吧街的小翻版,一家接一家的店里咕咚咕咚放着慢摇音乐,隔着玻璃能看见店里跳艳舞的大白腿女郎……

有那么一会儿,我很替丽江叫屈,蛮后悔跟着一帮人一起骂丽江的浮华。山外有山,看来在浮华层面,阳朔比丽江有潜质多了去了,正所谓:当时若不登高望,谁信东流海洋深。

半夜之前,摸进了一家看起来是不插电的小酒吧。老板在摆弄着木吉他,我扛着手鼓和他套磁。聊了一会儿吉米·亨德里克斯后,获得了在一个八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二十块钱睡到天亮的机会,没有枕头……那真是印象深刻的一晚,那天晚上真正认识了什么是蟑螂。它很瘦,很矫健,爬得很迅猛。我想抓没抓住,原来蟑螂跑起来是那么快。

我睡到下午,鼻塞—潮气太重,哥们儿感冒了。

小酒吧不需要打散工的乐手,我的手鼓也配合不上人家那动不动就异军突起的即兴Solo 。我讪讪地道谢出门,玻璃门怎么推也推不开。背后一声断喝:往里拉!

门外依旧阴雨绵绵湿鞋面,目所及处一片潮乎乎的浅白烟云,依旧是满目招牌,但多出来不少攒动的脑袋—横穿马路居然靠挤。一下子,就让我觉得回到丽江古城七一街喽。

迤逦长街,长叹噫兮。

苍茫茫大地颠过,于斯地竟上无片瓦遮身。罢了罢了,吃完啤酒鱼直接扯呼算了,我就不信涠洲岛还会有这么多招牌,这么多跟团的游人。

转身将欲行,顺手抄兜,指尖触及袋底的那一刹那,虎躯一震菊花一紧,踉跄跄止住脚步。

妈的!钱包哪儿去了!

呜呼哀哉。这正是屋漏又遇连夜雨,咳嗽偏逢大姨妈……

含泪蓦然回首,撑着油纸伞翩翩在雨巷中来往的人们啊,你们哪一个是钳我钱包的贼。

我没有中年健妇立马当街跏趺呼天抢地的勇气,想破口大骂又寻思广西人一准儿听不懂我的山东国骂……

罢了,罢了。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手鼓不是还在肩膀上么。存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留得肩头手鼓在,何愁没有猪头肉。大冰不哭,咱站起来开工干活挣车票钱。

我不是矫情,那时是真没什么钱。虽然有个主持人的职业身份,但能带来的不过仅仅是人前相对体面的生活,人后和其他工薪一族一样,为信用卡债头痛。体制内的主持人不比签约公司有经纪人的自由人,当年我在体制内每月只有固定的死工资,这个行业偏又是加薪最慢的,真不像外人想得那么待遇丰厚。挣外快的途径也有,但实在是厌恶去唱堂会,一年里有数的几次商演都是碍于情面实在推脱不掉才去敷衍一下。几年下来,稍有富余的积蓄也都捐助给各大航空公司和敬爱的铁道系统了。

说实话,最初背着手鼓满世界溜达,实在是因为那时家底不厚所迫而致。只不过有些事情你老做老做,没什么意义别人也给你附加上意义了。后来,不少人把我不带银行卡背着乐器穷游的行为褒许成一种浪漫的流浪,我不知道脸红了多少回。我也想买张头等舱机票舒舒服服飞拉萨、飞三亚、飞乌鲁木齐哦,但不舍得花那个冤枉钱。我也曾当过房奴,有三年的时间,几张银行卡里的金额加在一起连个万元户都不是。加上老想着让工作和旅行互不耽误,所以一度每年只接一档节目,自在是自在,但除了温饱实在算不上有钱人,所以我不穷游,我怎么游?

好在心态一直比较恒定。我穷美术生出身,从小就跟着一帮淡泊明志的穷画师求学,受其影响,成年后真没把财富看得太重。年轻的时候不太在乎,当下皈依三宝后就更懒得去刻意求财了,上天厚待我,给了我一个基本的衣食无忧,已让我很知足了,人生太短、韶华易逝,未必要再在这上面耗费太多人生。

不见得非要失恋失业、人生受挫的人才会选择吉卜赛式的流浪生活,如果推动双腿迈向未知旅途的力量是来自我心,那又与财富何干呢?爱旅行那就去旅行,大不了有多少钱就走多远的路,有多大本事就靠本事混多远的天涯。所以,帮店家画壁画、街头敲鼓卖唱或兜售自己的民谣碟片,一直靠这种方式走了好多年,去了不少地方,结识了许多过客散人、浪子游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