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五下午,教堂订购的新钢琴运到了。

透过科拉松家的房车窗户,我看到运钢琴的卡车驶过垃圾场,沿着高速公路向城镇和教堂方向移动,卡车侧面画着一架黑色的钢琴。

雷克斯牧师的梦想成真。他说让唱诗班跟着隐藏在圣坛后面的DVD播放器唱赞美诗是亵渎神灵,他真心相信,大部分上教堂的人是为了音乐才来的。

“音乐让我们更贴近上帝。”他说。

雷克斯牧师组织了筹款活动,设法说服每一个人捐出钱来给教堂购置钢琴,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完成了这个任务,买了一架1950年代制造的旧钢琴。

他说,这是上帝给我们所有人的礼物。

除了雷克斯牧师,教会里没人会弹钢琴,所以他同意亲自弹奏,为会众服务。

钢琴抵达教堂的那个星期五,一场大暴雨也从天而降。

透过科拉松家的房车窗户,我看到大雨倾盆而下,还能看到罗伯塔·杨太太的房车和诺埃尔的娃娃田。

暴雨持续了二十分钟,先是大颗的雨滴砸在地上,后来雨滴变成了冰雹。雨停的时候,一切都是白的。

科拉松和我来到外面。空气潮湿而干净,仿佛一切都被洗过。种在土里的芭比娃娃被冰雹埋了起来。

“看那边,看看垃圾场。”科拉松说。

垃圾场变成了一座白色的山脉。

那个星期天,大家都去教堂看新钢琴,连科拉松、雷伊和我妈妈都破天荒地来到这个新教教堂,就为了看一眼这件乐器,听听它的声音。

我妈妈戴着长到手腕的白手套,这是她在一个旧的塑料袋里找到的,袋子里还有她始终没穿过的长筒袜。

“女人上教堂却不戴手套是一种耻辱。”她说。

那个星期天,教堂挤满了人,我从来没在那里见过这么多人,大家都是来听钢琴演奏的。

从我们的座位上,我可以看到艾普尔·梅和她父母。自从我们吵架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她。她显然已经告诉鲍勃中士和罗丝我妈妈说她父亲是三K党,因为他俩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过来和我们打招呼。

另外一排靠前的长椅上,依次坐着诺埃尔、罗伯塔·杨太太、科拉松和雷伊。为了出席今天的场合,科拉松特意把一头卷曲的黑色长发挽成一个小圆发髻束在头顶,前额正中留了一撮曲线优美的刘海,她还在发髻上系了一条粉色丝带,打了个蝴蝶结,一看就是在模仿赛琳娜。

伊莱和雷克斯牧师一起走进教堂。

头一次,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所有人聚集在了同一个地方,我拉起妈妈的手,这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牵手了。

看到伊莱走进来的时候,我妈妈说:“噢,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太好了。”

伊莱朝我们走来,坐到我妈妈身边,让她坐在我们俩中间,她把一只手搁在他的大腿上,就像抓着栏杆或者扶手,似乎这样可以让她更稳当。听见退伍伤兵们被领到教堂后排座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仿佛被拐杖和轮椅发出的有节奏的旋律催眠了。

伊莱侧过身来,低声问我:“她还好吗?”

“她困了,”我说,“她要去弹钢琴,她告诉过你吗?”

伊莱把手伸进衬衫前胸口袋里拿出烟盒,手腕不小心把烟盒碰翻了,几支香烟掉了出来。他递给我一支,因为他知道我很好收买,对我的要价一清二楚,只要一根烟就能让我满足。

我把骆驼烟塞进衣袖。

礼拜开始之前,雷克斯牧师站在讲台上,宣布本次礼拜的主题是“钢琴赞美崇拜”。

“我们现在有钢琴了,”他说,“上帝真的很爱我们。”

教堂里的每一个人都鼓起了掌。

礼拜过程中,雷克斯牧师不得不频频走下讲台,坐到钢琴前演奏赞美诗,起初大家都很安静,倾身向前聆听音乐,但雷克斯牧师个人表现不佳,犯了很多错误。他不得不屡屡在弹奏之间放慢速度,趴在琴谱上寻找音符,搞得大家没法跟着伴奏唱下去。

最初的兴奋变成了安静的尴尬。教堂已然成为剧院,上演的剧目就叫《雷克斯牧师的失败》。

礼拜结束时,我和妈妈坐在原地,等待会众慢慢走出教堂,雷克斯牧师也走到外面跟大家道别。

前一天,妈妈答应我说,她会为我弹钢琴听,但她有些担心,因为她已经很多年没碰过钢琴了。

伊莱站了起来。

“你不想听我妈妈弹琴吗?”我问他。

“我知道那一定很棒,”他说,“但我还是下次再听吧,我得和雷伊说点事。”

伊莱转身走向门口。

我敢肯定,他以为我妈妈只会弹弹《玛丽有一只小羊羔》或者《三只瞎眼老鼠》这样的简单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