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十七首)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属山东)人。出生时山东已为金人所占,二十一岁时即参加抗金义军。归宋以后,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宁宗时知镇江府。词与苏轼并称苏、辛。有《稼轩词》。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1]

郁孤台下清江水[2],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3]。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4],山深闻鹧鸪[5]。

[1]《方舆纪要》卷八十七:“江西万安县南六十里皂口江,源出赣县界二龙山,经上造、下造,流入赣江。宋建炎初隆裕太后避兵南指章、赣,金人蹑其后追至造口,不及而还(即下引罗大经《鹤林玉露》之说)。造口即皂口也。”

[2]“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县西南。《舆地纪胜》卷三十二:“江南西路赣州南康郡,郁孤台在郡治,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数丈,冠冕一郡之形胜,而襟带千里之山川。……唐李勉为虔州刺史,登临北望,慨然曰:‘余虽不及子牟,而心在魏阙也。’改郁孤为望阙。赵清献公诗曰:群峰郁然起,惟此上独孤。筑台山之巅,郁孤名以呼。”“清江”即指赣江。

[3]即用李勉登台北望事,见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亦可释为一般登高望远。李白《登金陵凤凰台诗》:“长安不见使人愁。”杜甫《小寒食舟中作》:“云白山青万余里,愁看直北是长安。”

[4]《楚辞.九歌.湘夫人》“目眇眇兮愁予”,注云:“予,屈原自谓也。”“予”上声,与“渚”“下”相叶。《尔雅.释诂》予余皆训我,却是二字平仄声异。《礼记.曲礼》“曰予一人”下,郑玄注:“《觐礼》曰:‘伯父实来,余一人嘉之。’余予古今字。”《释文》:“郑云‘余予古今字’,则同音余。”(《广韵》:“予,弋诸切。”)是“予”可读“余”,同义且同音。二字相混,汉唐均然。今词“愁余”,即《楚辞》“愁予”之假借耳。

[5]这里特提鹧鸪,盖有两种意思:(一)《禽经》云:“随阳,越雉也,飞必南翥。”张华注云:“鹧鸪,其名自呼,飞必南向,虽东西回翔,开翅之始,必先南翥。其志怀南,不徂北也。”(二)“今俗谓其鸣曰‘行不得哥也’。”(俱见《本草纲目》卷四十八李时珍说)左思《吴都赋》“鹧鸪南翥而中留”,刘注:“鹧鸪如鸡,黑色,其鸣自呼。或言此鸟常南飞不北,豫章以南诸郡处处有之。”按刘注所云,豫章地望,正与稼轩此词相合。又白居易《山鹧鸪》诗:“啼到晓,惟能愁北人,南人惯闻如不闻”,亦合本词之意。至旧说此词本事以罗大经说为有名。《鹤林玉露》卷四:“盖南渡之初,虏人追隆裕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还,幼安自此起兴。闻鹧鸪之句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自来每多承用。近人始有怀疑者,据《宋史.后妃传》未载金兵追到造口(即虔州附近,今赣县)云云。其实建炎三年金兵深入江南,宋亡迫在眉睫,赵氏东逃西窜,的确十分狼狈。孟后奔虔州,金兵前锋直追到造口,当时有这可能,且词人之笔正不必依照官书。就词的作法而论,句句写山写水,周济云:“借水怨山。”(《宋四家词选》)梁启超云:“《菩萨蛮》如此大声镗鎝,未曾有也。”(《艺蘅馆词选》)固不仅个人身世之感,殆兼有家国兴亡之戚。“闻鹧鸪”云云,心怀不惬可知,惟罗云“恢复之事行不得”,过于着实,未免附会。

祝英台近.晚春

宝钗分[1],桃叶渡[2],烟柳暗南浦[3]。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流莺声住[4]。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5]。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6]。

[1]梁陆罩《闺怨》:“偏恨分钗时。”白居易《长恨歌》:“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杜牧《送人》:“明镜半边钗一股,此生何处不相逢。”是分钗赠别,自来有之。此风俗到宋代还有,见王明清《玉照新志》卷四。

[2]王献之《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桃叶,献之妾。

[3]浦,水边。南浦本是通称。《楚辞.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王逸注:“南至江之涯。”是江河的南岸,皆可称南浦。谢朓《隋王鼓吹曲》十首之八《送远曲》“南浦送佳人”,江淹《别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即承用《楚辞》。但后来亦作地名、水名用。

[4]“流莺”,一本作“啼莺”。张惠言《词选》评曰:“流莺,恶小人得志也”,颇伤穿凿。这句与作者《贺新郎》“绿树听鶗鴂”一词中对鸟声的写法很相像。相传又有“流莺不解语”之说。《古今图书集成.禽虫典》卷二十六莺部引《补禽经》:“章茂深尝得其妇翁石林(叶梦得别号)所书《贺新郎》词,首曰‘睡起啼莺语’,章疑其误,颇诘之。石林曰:‘老夫尝得之矣,流莺不解语,啼莺解语,见《禽经》。’……”(宋王楙《野客丛书》卷二十九。)按流莺在诗词中亦多作泛称,不必有别于啼莺,这里姑备一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