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妇吟秀才”到文人宰相韦庄(第2/3页)

1908年,法国教授伯希和在敦煌山洞中劫掠了一批珍贵文物,其中竟然就有韦庄失传已久的这首《秦妇吟》。著名学者罗振玉先生知道之后,前往观看,并写了一篇《莫高石室秘录》,令国人第一次知道,《秦妇吟》竟然有抄本传世。至此,消失了一千多年的现存唐代篇幅最长的诗歌,终于浮出了水面。

只不过学者们恐怕没有想到,半个多世纪以后,这首诗又一次触犯了忌讳,被认为是“地主阶级对农民起义的诬蔑”。因为《秦妇吟》里不少篇幅描写了黄巢军队进入长安之后,官兵奸淫抢掠的场面。诗中描写很多长安女子抗拒农民军官兵凌辱,横遭惨祸的情景:

西邻有女真仙子,一寸横波剪秋水。……牵衣不肯出朱门,红粉香脂刀下死。

南邻有女不记姓,昨日良媒新纳聘。……忽看庭际刀刃鸣,身首支离在俄顷。

一个女子为了免遭凌辱,爬上屋梁,结果被人在下面放火:

烟中大叫犹求救,梁上悬尸已作灰。

其情其景惨不忍睹。

当描写农民新贵的丑态,诗人说:

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鱼为两史。朝闻奏对入朝堂,暮见喧呼来酒市。

这首诗在一千多年前触犯了忌讳,被作者自己查禁;一千多年后,又触犯了新的忌讳,再次被打入冷宫。

其实,黄巢军队入长安之后,大屠杀是否存在,多种史籍均有明载,但是对于政治来说,历史只不过是可以随意装扮的小丑,想怎么装扮,就怎么装扮。

而文学,其实连小丑都不如。

日暮乡关何处是―从江南到西蜀

韦庄的《秦妇吟》中有这么一句:“适闻有客金陵至,见说江南风景异。”的确,相比于当时山河板荡、生灵涂炭的中原,宁静秀美的江南,已堪称世外桃源了。韦庄从陷落黄巢手中的长安逃出来,到了洛阳,据说就在这里写下了《秦妇吟》。之后,他就躲到了江南,一直到战事结束。

多年以后,当诗人回想起那段岁月的时候,内心荡漾起年少时难以忘怀的柔情:

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后人评价,与温庭筠的浓艳华美相比,韦庄词显得更清新质朴。同时,韦庄更善于通过看似平静的描写来寄托自己深深的感情。白居易曾发出感慨:能不忆江南!韦庄则更进了一步:游人只合江南老。诗人借别人挽留游人的口,盛赞江南的美丽。中国人向来是安土重迁的,屈原说:“鸟飞返故乡兮,狐死正首丘。”远游在外的游子,无时无刻不期盼着回到魂牵梦萦的故乡。可是,江南是如此的美丽,如此的迷人,竟然可以让诗人乐不思蜀了。春水连天,荡舟湖上,美丽的酒家女彩袖殷勤,这一切,都让诗人流连忘返。于是他似乎很自然地得出结论:未老莫还乡。

可是,“还乡须断肠”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诗人真的是被江南美景迷惑而乐不思蜀吗?还乡固然会对江南依依不舍,可是至于到断肠的地步吗?其实联系一下作者写作此词的时间我们不难发现,诗人此处还有他意:谁不想回乡,谁能真正如贾岛,却把并州作故乡?即使是成都美景如画,生活安定,杜甫不是也还一直盼望回到故乡吗?以至于他听说官军收复河南河北的时候,竟写出了生平第一大快诗《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可是,诗人能回去吗?诗人的故乡在长安,而此时的长安,完全浸泡在血泊中,哀号满地,遗尸遍野,诗人此时回乡,怎能不断肠呢?

作者写作五首《菩萨蛮》的时候,已经是垂暮之年了,这时的韦庄,居住在生活安定的成都,王建称帝之后,他被封为宰相,受到皇帝的重用。垂暮的老人,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在江南少年英俊、裘马轻狂的岁月时,似乎仍然有一丝自得:

菩萨蛮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

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英俊潇洒、才气逼人的诗人在江南想必收藏了无数甜蜜温暖的回忆吧。当他骑马倚桥而立,满楼红袖都为诗人挥舞,江南的温香软玉让诗人深深沉醉,他流连花丛之中,乐而忘返。可是,词的最后一句则让人费解:如果此刻我还能重返这样的生活,即使是在此白头,我也誓不归乡。在前一首词中,诗人说“未老莫还乡”,毕竟留下了一条后路:老了之后再还乡。可是为什么这里的诗人竟然毫不犹豫地断绝了回乡的念头呢?因为到这时候,家已经回不去了。自己的故乡长安现在已经成了敌国(朱温自立“大梁”),即使诗人想回去,又能回到哪里呢?山河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山河,故乡也不再是原来的故乡。从中原到江南,从江南到西蜀,诗人的足迹在中国半个版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最后,就无奈地留在这巴山蜀水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