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起来(第4/9页)

——过一会儿再放些白豆进去,到晚饭时咱们就能美餐一顿了。她说。

过了一些时候,雾又聚了起来,雨点滴滴答答落在篷车顶上。英曼挨着阴暗逼仄的角落里的小火炉坐下。屋子里满是草药、泥土和烧木头冒出的烟味儿。他是从后门进来的,穿过一个算是走廊的狭窄通道,只有三步长,一侧放着一个橱柜和一张桌子,另一边是一张窄窄的地铺。再往前,是一间小屋,面积大不过两个坟包。紧靠墙角有一个小铁炉,炉身比猪油桶大不了多少。炉后的板壁上加了一层盖屋顶的铁皮,以防被火烤着。房间里点着两盏小小的油脂灯,是用裂纹的茶杯做的,装满了动物脂肪,里面插着布条搓成的灯心。冒出的烟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羊膻味。

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放了一大堆本子和纸张,页边都返潮发黄了。本子大多数都打开倒扣在桌上,一本压着另一本。四周的板壁上钉着一些钢笔画,都是植物和动物草图,笔触有如蛛腿。有的还淡淡地上了一层或黄或棕的色彩。每幅画的边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似乎非得说上许多详尽的故事,方能解释清楚这些简略的图画。屋顶上悬着一捆捆干草药和草根。各种小动物的棕色皮毛,成摞散放在一堆堆的本子之间和地板上。最高的一堆本子上展开放着一对黑色的夜莺翅膀,好像正在飞翔。炉中的杉木闷烧着,青烟从炉门的缝隙中飘出,悬浮在屋顶的板条和拱形的椽子下面。

英曼看着那女人做饭。她把煎锅放在炉盖上,将玉来糊舀进劈啪作响的热油里,烙出一张又一张煎饼。等到盘子里已经有了高高的一摞,她用煎饼卷起一块烤羊肉递给英曼。煎饼油汪闪亮,涂了调料的羊肉已经烤成深棕色。

——谢谢!英曼说。

他吃得如此之快,那女人干脆给他一盘肉和煎饼,让他自己卷着吃。英曼这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那女人已经将煎锅换成了一只铁罐,开始用山羊奶做奶酪。她不断搅拌,羊奶越来越浓稠。搅好之后,倒进细柳条编的筛子里,分出乳清,用一把锡壶接着,留下的凝乳则倒入一只栎木小桶。她干活的时候,英曼得不停地挪动双脚,以免碍事。他们都很少说话,那女人一直在忙碌,而英曼又吃得太专心。料理停当后,她递给英曼一只陶杯,里面装着温热的乳清,颜色跟刷锅水一样。

——你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想过在日落前会看见奶酪吗?她问。

这问题让英曼思忖了片刻。很久以来,他就认定,过多考虑一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没有任何好处,它只会让一个人要么有太多希望,要么太过绝望。经验告诉他,这两者是同样的错误,都只会让人心头烦乱。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今天早晨他脑子里连奶酪的影子都没有。

那女人坐进炉边的一把椅子里,把鞋脱掉,双脚伸向炉子,脚和小腿颜色焦黄,鱼鳞状的皮肤简直跟鸡腿一样。她打开炉门,用笤帚上的草棍引火,点燃一杆石南烟袋,然后摘下帽子挠了挠头,稀疏的头发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可以看到下面粉红色的头皮。

——你是刚在彼得斯堡杀完人来的吧?她问。

——嗯,这事情还要从另一面看,似乎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一直想杀的却是我。

——你逃跑了还是怎么着?

英曼掀开衣领,给她看脖子上狰狞的伤痕。受伤休假了。他说。

——有什么证明吗?

——丢了。

——哦,我就猜到你肯定丢了,她说着吸了一口烟,脚尖翘起来,脏兮兮的脚底板迎着火。英曼吃下最后一块煎饼,喝一口山羊乳清将其冲下肚去。乳清的味道果然不出他所料。

——我没有奶酪了,所以才要再做些,不然我现在就可以请你吃点儿。

——你就一直住这里头?英曼问。

——没别的去处,而且我喜欢可以随时搬走。一个地方待厌了我就不想再待。

英曼看着这小小的篷车,还有那坚硬狭窄的地铺。他想起了缠在轮辐上的藤蔓,便说:你在这里扎营已经多久了?

她掌心向上伸出双手,看着手指。英曼以为她要掰着手指头一年一年地数,谁想她又把手掉过来,瞧了半晌皱纹密布的手背,纵横交错的纹路有如钢雕上的黑影。她走到那个窄窄橱柜前,打开用皮子当合叶的橱门,在一摞摞皮面的日记中翻了半天,找到她想要的那一本,然后站起来逐页翻看。

——如果今年是一八六三年的话,就有二十五年了。她最后开口说道。

——今年是一八六四年。英曼说。

——那就是二十六年。

——你在这儿住了二十六年?

那女人又翻了翻日记,然后说:到下个四月就二十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