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传(第2/6页)

不只如此,甚至爱好文学与自己特有的文学才华也被老师怀疑,受人妨害与轻视,有时还遭遇到令我羞怯欲死的命运。诗人的命运跟英雄的命运一样,也和一切刚健美丽、意气非凡的人物与努力一样。换句话说,在过去,他们都非常卓杰,所有学校的教科书都在赞美他们,但是在现在和现实中,他们都是被憎恶的。教师被训练出来大概只为了阻碍杰出自由人之成长及其伟大辉煌之业绩罢了。

因而我知道,我和我的遥远目标之间只有地狱。一切对我都不确实,一切都已丧失其价值。只有一个事实,是千真万确的,我想作诗,不论难易,不论荣辱,总之,我想做个诗人。这种决心——毋宁说此一宿命——的表面结果是这样的。

我13岁的时候就开始和学校发生冲突。那时候,我的品行不管是在家里或在学校都有很多可訾议之处,因而被流放到别镇的拉丁文学校。一年后,就读于神学校,学习希伯来文字母的写法,开始了解内部强烈要求的符号是什么。就在那时候,突然受到从内部刮起的暴风雨袭击,逃出了修院附属学校,遭受到监禁的重罚,于是,我向神学校道别了。

过后不久,我尽力想在一所高级中学继续我的学业。在此,结局也是监禁与退学。此后有三天,我在商人那里当见习生,旋即逃离,藏了几天几夜,使父母极为担心。其后半年,我做父亲的助手。又在机器工场和座钟制造厂见习一年半。

总之,有四年半以上的时间,我做什么都非常不顺利。学校待不下去,当学徒也不能持续长久。各种想让我成为有用之人的尝试都归于失败,而且以污名、可耻、逃亡和放逐结束。不管到哪里,人家都承认我有好天分,甚至认为我有一些真诚的意志。加上,我一直都是一个很肯读书的人——虽然我一直对怠惰的美德表示敬意,感叹不已。但是,在怠惰这一点上,我毕竟无法成为名人。

15岁那一年,上学不很顺利,我自觉地开始自习,而且全力以赴。家里有祖父的庞大藏书,真使我高兴愉悦,觉得幸福无比。客厅排满了旧书,18世纪的德国文学与哲学莫不齐备。16岁到20岁这几年,我不仅写了许多早期的试作,也读了大半的世界文学,对艺术史、语言学和哲学也耐心地啃读。这大概足以弥补正规的研究了。

之后,我当了书店店员,足以赚取面包维生。总之,我跟书本的关系比跟木螺丝和铁轮衔接的关系更深、更密。起初,我涵泳于新发行和最新发行的文学书中,啊,不,可以说是完全沉迷于其中。这种乐趣几乎如醉如痴。当然过不久,我发觉,像现在这样生活在新书和最新的书中,精神上是难以忍受而无意义的;只有跟过去的作品、历史、古老的作品、最古老的作品不断发生关系,才是使精神生活可能维持下去的方法。

于是,刚开始时的那股乐趣逐渐消失,深觉应由新刊书的泛滥中回归到古籍。因而,我由新书店转向旧书店,将计划付诸实施。但是,只有在必须维系生命的时候,才忠于职业。

26岁时,由于最初的文学成就,我放弃了这项职业。

接着,我又遭遇了许多暴风雨,忍受了种种的牺牲,终于达到目标。虽然一般人认为简直不可能,但最后我还是成了诗人,看来好像也战胜了与社会长时期的艰苦战斗。在学时期与成长时期,我屡次濒临毁身的绝境。这种苦涩的回想现在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能含着微笑来重加陈述——以前对我深表绝望的家人与朋友,现在都以笑靥相向。我胜利了。现在无论做了什么蠢事与无聊事情,世人都认为了不起,我自己也觉得非常舒服。我现在才发觉自己已在多么可怕的孤独、禁欲与危机中过了好几年。为世人激赏的温煦微风使我愉快。我开始成了一个心满意足的人。

我的外在生活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在平稳愉悦中度过。我有妻子、孩子、家屋和庭园。我写了几本书,被认为是可爱的作家,与世人和睦相处。1905年,为了反对威廉二世的独裁,我帮助别人创办了一份杂志。不过,到最后,我仍然没有认真思考过此一政治目标,而且一直都在瑞士、奥地利、意大利、印度旅游,看似万事顺畅无比。

1914年的夏天终于来临了。突然间,内外似乎都完全不同了。我知道,我们往昔的幸福是建立在不安定的基础上。因而,苦难——伟大的教育开始了,所谓伟大的时代开幕了。迎接这伟大时代的我很难说比别人准备周详,态度安详明朗。那时候,我跟别人唯一不同的是,我缺乏大多数人所拥有的伟大慰藉——振奋。于是,我又回归到自我,并与周围的世界冲突。我应该再度进入学校;必须再度遗忘自我的满足,忘记安于社会现实。由于此一体验,我才跨过第一道门槛,走进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