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家(第3/6页)

即便两人搬到波士顿,奥尼尔开始接受我父亲的治疗后,卡洛塔仍对他与帕特里夏·尼尔的友谊耿耿于怀。1952年,奥尼尔曾向父亲透露,一位打算再次将其《榆树下的欲望》搬上舞台的制片人将与帕特里夏签约,请她出演女主角。然而,卡洛塔迅速干预,命令制片人终止谈判。

随后,尼尔小姐的事业遭受接连打击,令她备受脑损伤的折磨。然而,一番英勇抗争下,她还是取得了最终的胜利。[5]重返舞台后,她参与了多场演出,大获好评。卡洛塔反对帕特里夏获得那个奥尼尔认为很适合她的角色,这件事父亲一直都记得。至少直到1968年,他看见《纽约时报》上一则提到帕特里夏的消息时,对曾经刺痛他的那段回忆显然记忆犹新。

“勇敢的女人……我告诉过你,奥尼尔非常喜欢她吗?”

父亲发现,卡洛塔对奥尼尔做决策时的压制,甚至会无辜地牵连到他。比如,有一次,奥尼尔曾跟父亲说他喜欢在收音机上听球赛。父亲立刻心领神会,问奥尼尔是否愿意跟他去芬威球场(该球场离奥尼尔居住的旅馆仅几个街区远)看场球。

父亲的记录说,奥尼尔的反应“就像个孩子”,完全是种“小男孩的兴奋模样”以及“卡洛塔却坚决反对……”。父亲不由问自己,她反对的理由是什么。难道她认为两人会一去不复返、“越狱潜逃”,然后决定再也不回来?即便她完全信任我父亲在这种无足轻重之事上的判断力,自己的丈夫和他的医生去球场待一下午,却似乎对她构成了威胁。[6]

在一张措辞更加严厉的便条上,她坚决抵制奥尼尔有任何想要联系女儿乌纳的倾向。因为反对女儿过于活跃的社交生活,奥尼尔在她17岁那年便与之疏远了。他认为,报纸大肆宣扬他女儿生活的做法,严重伤害了他的名誉。一年后,当她爱上比自己年长很多的演员查理·卓别林,并很快便嫁给了他时,奥尼尔更是表达了比以往更加强烈的反对之意。

从那以后,奥尼尔开始反思他对女儿的严厉,卡洛塔对乌纳的敌意却丝毫未减。1953年,《波士顿环球报》刊登了一张乌纳和她孩子们的照片,父亲写道:“我只能偷偷摸摸地把这张照片拿给奥尼尔看。卡洛塔也发现那张照片后,立刻将报纸揉成一团,并从此取消了订阅。”

“奥尼尔”去世几年后,乌纳从瑞士的家中给我父亲写过信。在另一个装有两人通信的文件夹里,有张备忘录这样写道:“后来,她曾坦言自己非常伤心……”自己父亲死后十几年一直被排斥在外的乌纳,此刻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她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消息,了解我父亲照料他的这些年里,他的所思所想以及他的悔恨或回忆。她问我父亲,是否同意与她在瑞士见面。

起初,父亲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明智。一方面,剧作家和他女儿关系破裂已久,所以他担心情况对乌纳来说并不会好到哪儿去。长谈或许无法安抚她的渴望,反而只会揭开旧日伤疤,让她伤得更深。另一方面,奥尼尔又在一些声明中提到自己的女儿。父亲相信,在瞒着卡洛塔的情况下,那些声明传达了一种乌纳或许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比如,奥尼尔在一次回忆中,充满爱意地聊起了小时候的乌纳。此外,他也不无悔恨地想起面对乌纳少年时做出的种种独立选择,自己的反应是那样糟糕。

“她——那会儿还很小——给我带来了力量,就像个天使一样围绕在我身边。见鬼!我竟有些怕她,但我依然很爱这小东西。该死,我真是太自私了,”他说,“显然,我伤害了她……她和朋友们在饭店纵情欢乐时,我却写信去骂她。我他妈有什么权利这么做?我抛弃了他们(指乌纳和他的哥哥沙恩)和他们的母亲(指奥尼尔的前妻——一位名叫阿格尼丝·博尔顿的作家。奥尼尔邂逅卡洛塔时,他们已经结婚)。”

说完自己抛弃妻子的事后,奥尼尔问我父亲:“你知道内疚的滋味吗?”接着,没等父亲回答,他又说道,“它还有别的形式吗?”

提到卓别林时,奥尼尔对父亲说:“她嫁给他,我只能怪自己。我把这视作一种自我惩罚。”接下来,他又立刻补了一句,“但他一定会比我做得好。”这句话后,父亲用括号添了句说明:“奥尼尔在此处使用了将来时态。”这种用法让人觉得,即将嫁作人妇的女儿,在他眼里依然是个少女。

“哈里,”他说,“好好照顾她,她比我更应该得到幸福。”父亲再次在括号里写道:“这话真是让我迷惑不解。”不过,因为他并未反驳这个要求,所以父亲相信,自己的确做出了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