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家(第2/2页)

中午有一种困人的空气,这最好有一次瞌睡,我一点也不推却,等抽完了一支烟,慢慢地让我的眼睛闭拢来,于是我让好玩的梦穿过我。一些时候的不知不觉使我忘了我的世界,这样我真轻快的在别一个天地里走了一圈。太阳也是不久长的,那恼人的细雨摔碎我的梦,我醒来已是近黄昏了。

我摸索我的生命,只在自己的记忆中忘掉了。我的胃再启示我应当做的事,凭了我的身分我去赊了一餐饭。幸好天又晴了,太阳这回从西边出山,红红的,却是温柔。有一点风在吹,我穿过那爽快的光线爬上一条古老的城墙。城墙的石缝里长出好大的树枝,也有几朵野花;这颜色写着过往的历史,关于英雄或是美人的故事。我徘徊在古城上。城外湖水里芦管上飞着野鸟,还有那云彩在我们的头上走过。夕阳不久留了,他沉落在地平线的下面,暮烟蓦地从地面升起了!

于是我恍惚看见夜的翅膀在天空中飞,恐怖的话标在黑天上,城墙的缺口处伸出引诱的手,芦管吹着超脱的歌。然而在明亮的灯火之下,一千万只眼睛招呼我,像要流泪一般的可怜我,我从黑暗中讨回我的生命,我回来了,山坡下睡着许多过去的人,他们的气息逼近我,讥笑我。呵!呵!同那风一齐放声大哭。他们一阵说:回来啊!回来啊!我有一点生气,我不回答。孩子们,耐心等一等吧!

我完全虚空的回来,却是异常轻快。坐在我的椅子上,吐一圈圈的烟。忽然我想起那愚蠢的小女人,她一定在灯光下埋怨我了,她的心里刻着我薄情的符号。实在的,一切浅薄的笑和肉的闪动使我厌倦了,我连一点兴趣也没有来玩弄女人的青春。让她去寻更好的对手,在相互的欺骗中完成那一幕喜剧。我的职务在监守我的秘密,等到那可以买卖的心拆开她花花绿绿的包纸和商标时,我必定分手,说一声再会!

因此我离绝了这小女人,她不曾严守她小灵魂的秘密,全盘的用各种丑陋的手术想掩饰那浅薄的心,我早看清了。让她去伤心,不问她诅咒我成什么样子。她用一个平常的商人的目光来和一个心的富有者论价,那一定要失败的。这些在灵魂上患贫穷病的人,不在她们的眼泪上估量价值。

我已经疲倦,把我的手写酸了。不要常常伤害自己,所以我必得再去做梦。在白天,容我一个自由的在幻想里徘徊。在晚上我听凭上天给我许多更离奇的境遇。这是两个世界,我就跨在这两个有趣的世界上生活。

但也许我真会伤害我自己,说不定我很快地走进第三个国度里去。一位朋友对我说:梦是一只消耗精神的老鼠。然则我真贪爱两个世界——甚至那尚未来临的第三个世界。也许这是一座桥,渡到那第三个世界。

于是我愉快地停止我的笔,逍遥在我的幻梦里。

十九年五月十七日雨,夜,南京小营北。

□读书人语

陈梦家是新月诗人,《五月》中的“我”因此而成为典型的具有新月诗思的年轻人。“我”在五月的诗思是关于精神和灵魂的。“我”置身于时间,时间构成对自由的无与伦比的框架。因而“我”对于作为生存方式的时间产生了莫名的焦虑,时间把一切兴趣都赶走了,于是丧失了生成意义的可能性,“我”只有进入幻梦,才能让时间追隐,才能避免时间的纠缠所带来的烧焦的情感。生存的场合中有太多的诱惑:浅薄的欢心、阴凉的薄寒,这是灵魂断难接受的;死亡从城墙的缺口处伸出的诱惑的手,恐怖而幽暗。“我”选择的注定是在生存和死亡之间的梦幻,梦幻在时间中消隐时间;这种逍遥方式超越了生死,获得了某种与自由相关的意义。短短的《五月》似乎培育了某种哲学。不是吗? 【尹昌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