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新亚书院(续三)(第2/5页)

 

余读先购《现代历史哲学》一书毕,又续购英译本《希腊哲学》数册。但觉读哲学不如读史学书之易。又念读中文译本亦可得其大意。晚年进学宜有深入,不宜漫求。遂决意开始写《论语新解》。新亚在桂林街早期,余曾开《论语》一课,逐章逐句讲解。沈燕谋偕其一女来旁听。燕谋并携带美国最新一部《论语》译本,告余,听讲后当与此书比读,遇其有误解处,逐条记下,将来作一长函告原译者,嘱其斟酌改定。待听了一月,燕谋又告余,只听一月,英译本出入太多,君所讲亦与《朱子集注》有不同,君当另撰一书,以供国人广泛阅读。并当译作英文本传之西方。余遂有意撰写《新解》。初用纯粹白话为广流布。唐君毅有一女,尚在小学,读余稿,亦云能解。王道取去刊在其《人生》杂志中。但不久,余后悔,用纯粹白话对《论语》原义极难表达其深处。且此书成,亦仅堪供高中优秀生及大学生诵读。幼年学童,求其了解《论语》亦不易。遂决心改写,而新亚杂务纷烦,乃竟搁置。迄今已将十年,乘在此间有近半年闲暇,将此书草速成一初稿,以便返港后再续加改定。行筐中携有程树德《论语集释》一书,日夕翻诵。姑从以前先成稿继续写下,逐日成几章,此外再不作他务。及写毕全书,再从头细改旧稿。幸离纽海文前,全稿粗完,积十年来之心念,竟在远旅异邦中获偿宿愿,亦余终生所未有也。

 

余在耶鲁授课两门,分昼夜上堂。有美籍学生三人,加拿大籍女生一人,一中国人从其他研究班来堂听讲。而在耶鲁服务之中国人来旁听者,则十许人,多半皆耶鲁语言学校之教师。李田意为同系教授,随堂作义务翻译,余更可随意发挥,畅所欲宣。余寓所距研究大楼近,仅隔一旷场,闻钟声出门,到教室则听者方集,可不误时。此加拿大女生颇谙英文著作有关宋代理学方面者,略通中文,课后发问,亦颇有思路。数年后,忽来书,求进新亚研究所。余以新亚有耶鲁来教初年级英文者四人,一时无其他安置,告以免学宿费外,需自筹在港之生活费。彼竟未来,亦一憾事。

 

余喜作乡间游。有耶鲁语言学校教师万荣芳女士,亦来余课堂听讲,星期六下午或星期日上午,必驾车来余寓,载余夫妇同去附近超级市场购食物用品等,每次择一新处,借此遍游附近四乡。大抵尽半日程而回。有一湖,四围栽杨柳树,最具中国情调。滨湖一咖啡馆,仅过路车辆在此小憩。惟闻星六之晚,乃有附近居民大群来此跳舞。余等遍游纽海文近郊,惟此处所留印象最深。荣芳又曾陪余夫妇去近郊西山观赏红叶,亦与此湖同具中国情调。而西山则屡去不一去。又到其他公园则多栽一种花,色彩缤纷,而总觉单调,宜游览不宜坐赏。大抵各地流动皆佳,一处停留则少味。

 

吴纳孙在耶鲁艺术系任教,彼于附近买一山地,面积甚广,有一池,乱石错耸。夫妇自盖小屋一所。余尤喜前往。其他西式庭院,率整洁,无野趣。诸教授晨赴学校,晚始归。余寓所前大旷地,即教授停车处。子女亦多上学,主妇孤寂,非有正常职业亦多兼社会活动。惟星期六下午乃阖家团聚,星期日上午每赴附近公园野餐作半日游。别人告余,美国家庭多自城市迁乡村。实则虽乡居仍以每日赴城市工作为主。其乡居院中花草,屋内修理,亦多自任其劳,难有闲暇。

 

星期六之晚则相约餐叙,余夫妇居纽海文五月余周末常有餐约,有预约在一月之后者。每赴一家,往往有客室,无书斋。或有书斋,多甚小。日常研究书籍都放在学校研究室,故虽寒暑假,亦仍每日赴学校工作。而厨房则较宽大讲究,因乃女主人整日活动之所在。美籍主人邀宴,必备中国茶。饭后问,喜茶抑喜咖啡。余必答咖啡。主人每诧问,先生亦爱咖啡乎。余答,君等去中国宜饮茶,余来此则宜习饮咖啡。以各从其主为佳。彼等皆额首。

 

实则饮茶必宜多有闲暇工夫,与饮咖啡不同。城市中咖啡馆每有在柜前立饮而去者,饮茶则宜闲情品赏,非仅为解渴。西式餐宴亦无闲情。饮酒亦各取所需,各尽其量,无中国味。餐叙在西俗亦算一闲。但余以中国人目光视之,则仍是一忙。读其报章连得两三日假期,公路上必多车祸。盖假期长,在彼俗则仍增一忙耳。倘获半载一年长期休假,则或作出国旅行,仍是换一新忙。闲居则似非美国人所惯。

 

罗维德返美后仍在雅礼协会服务。办公室中放一沙发,午饭后小作休息,亦不回家。余夫妇一日傍晚至其家,仅夫人应门。余偶问,何以先生尚未归。其夫人再三解释。余始悟失言。盖丈夫过时不归,乃犯彼俗大忌。然老夫人长日孤寂,其生活亦良可念矣。其家子女分在各地,岁时来省亲,举家欢乐。每人既各有所务,则小家庭自较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