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第2/18页)

偷蛋糕被母亲责打的27年后,柏桦把这一经历搬进了自己的诗歌中。在那首题为《教育》的短诗中,柏桦写道:

我传播着你的美名

一个偷吃了三个蛋糕的儿童一个无法玩掉一个下午的儿童

旧时代的儿童啊

二十年前的蛋糕啊

那是决定我前途的下午

也是我无法玩掉的下午

家长不老,也不能歌唱

忙于说话和保健

并打击儿童的骨头

寂寞中养成挥金如土的儿子

这个注定要歌唱的儿子

但冬天的思想者拒受教育

冬天的思想者只剩下骨头

诗歌给出的结论是:偷吃蛋糕的下午成为决定诗人前途的下午,偷吃蛋糕的儿童注定要成为诗人。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与母亲的严厉相对应,柏桦的父亲则是慈爱的,一个家庭中的两种态度,影响了柏桦的生活感受,并影响了柏桦早期诗歌的气质,在那些诗歌中,有一道很明显的分水岭,一边是“快”,与母亲的严厉相对应;另一边是“慢”,与父亲的慈爱有关。柏桦甚至写了两首诗,其中一首叫《痛》,一首叫《恨》。这种“快慢”和“痛恨”交集的诗意伴随柏桦很多年,直到新千年以后,才逐渐淡薄。

除了前面那首《教育》,柏桦早期的很多诗歌,都可以找到童年生活的蛛丝马迹。这些诗歌里的“柏桦”总给人一种“孤儿”、不第仕子或前朝遗老的形象,不大适合生活在20世纪和21世纪,而应该回到古代。套用他的诗歌标题来形容,是“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

让我们从《幸福》一诗来看看柏桦诗歌的“孤儿”气质:

请重视这些孤儿

这些尖锐的不长胡子的孤儿

他们沿街走来

一边吃肉、刺耳

一边敬祝宏伟的灵魂

不死的决心单纯而急躁

仿佛要让世界咽下这掬热泪

或者我们必须一致

加入这行列

这孤儿的赤卫队

怀病、残缺、两眼生辉

呵,他们也歌唱

为聆听风景

为沉默的谦逊的美

可谁会羞愧?

谁会挺身而出?

这嗫嚅的营养不良的歌声?

不。孤儿,对于拯救

我们将从何说起

这并非是一个事实

但他们却强迫地梦到这些

还有苦水,还有呼声

还有春风拍打树林

孤儿们更孤独

我们更多毁容的激情?

我猜想,诗人笔下的这些“孤儿”应该是当年的“红小兵”或红卫兵。第一节,客观描写这些小孩子的容貌、形态和精神——尖锐、不长胡子、沿街走来、吃肉、刺耳、敬祝宏伟的灵魂。这些不懂世事的孩子,聒噪着介入政治,一边喧闹,一边“敬祝宏伟的灵魂”,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最终目的何在,但在特定的环境下,他们却让你不得不刮目相看。从另一个角度说,他们的成长,也让人揪心。因此,一开篇,诗人就告诫读者:“请重视这些孤儿”。

第二段仍然是描述“孤儿”们的形态,但加入了“我们”的判断。“不死的决心”很容易让人们想起那个耳熟能详的词汇“万岁”,或者“XXX万岁”。虽然“孤儿”们不谙世事,虽然我们看得出他们“怀病、残缺”,但这群“两眼生辉”、坚决如“赤卫队”的孩子,由于敬服并遵从“不死的决心”,无形中拥有了政治上的优势,所以令大人们担心和犹豫,思忖着要不要“必须一致加入这行列”。

事实上,孩子终归是孩子,在口号之外,他们仍然怀有儿童的天性,喜欢歌唱、喜欢大自然的风景。但正因为他们拥有前面所说的“政治正确性”,我们只能表情淡漠,看不出羞愧,不敢“挺身而出”,指出他们的歌声的“嗫嚅”和“营养不良”。至于拯救,更像是天方夜谭,不知“从何说起”了。大人们的心情是怜悯而矛盾的,他们知道,孩子们崇拜的“不死的决心”无法实现,虽然“并非是一个事实/但他们却强迫地梦到这些”。如此,只有无奈,任由苦水横流,呼声盈耳,“春风拍打树林”,眼见着“孤儿们更孤独”,而“我们更多毁容的激情”。

整首诗急促、矛盾,又充满忧虑。让人不由得想起鲁迅先生“救救孩子”的呼号。值得深思的是,一首充满“苦水”和“呼声”,并且怀疑“拯救”的力量的诗篇,却以“幸福”为题,里面的反讽可谓淋漓尽致。也许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在上下班的途中,或者闲暇时在街上行走,会遇到许多乞丐或流浪者,而其中又有大部分是儿童。他们或三五成群,或形单影只,有的扯着你的衣角,有的用脏兮兮的手向你伸出一只碗,还有的并不观看过往的路人,只是专心地卖艺,比如耍杂技,用尖刀刺手腕,用牙齿咬住铁柱倒立,用一把破吉他伴奏唱歌。面对他们,听到“这嗫嚅的营养不良的歌声”,你会持有什么样的态度呢?你可以避开他们,但你不能无视他们的存在,因为“这些尖锐的不长胡子的孤儿”也是人类的一员,如果他们得不到幸福,我们如何能够称得上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