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和一个时代

“带罪的玫瑰”:有争议的女性

从女性的生存状态看社会的建制或时代的风气,不失为一个独特的视角。在民主社会,就说女权主义者,有激进的,也有温和的;有“铁娘子”,也有执意保持女性特质的,总之无改于参差多态。倘若是军管性质的社会,极权主义国家,不爱红装而爱武装是受到鼓励的,广大女性明显的单一化、雄性化、武士化。从古代的斯巴达,到现代的纳粹德国,似乎都如此。

在纳粹德国,“希特勒青年团”至少有一半是女性,从身体到日常生活,女性的原有的东西遭到挤压,替换为含有法西斯意识形态的内容,被驱逐或被诱惑为极权统治服务。莱妮·里芬施塔尔 (Leni Riefenstahl),就是在这种单调、压抑而又狂热的时代气氛中,惊现在艺术舞台上的一位典型的德国女性。

里芬施塔尔于1902年出生在柏林的一个商人家庭,从小酷爱体育运动,还在国际性的滑雪比赛中得过奖。她特别喜欢舞蹈, 21岁即开始担任独舞表演,在各大城市演出时备受欢迎,并为柏林的媒体所追捧。无论容貌、体格、精神气质,都是符合纳粹关于优秀的雅利安妇女的标准的。可是,里芬施塔尔并没有为德意志生儿育女,她生产的是电影,一种新型的艺术。她执导的两部纪录片《意志的胜利》和《奥林匹亚》,以独创的、咄咄逼人、霸气十足的风格,为她赢得了世界性声誉。

二战结束后,里芬施塔尔被定名为纳粹同情人而遭到逮捕,经过四年的囚禁生活,于1949年出狱。由于同纳粹的关系,她受到世人,包括好友和亲人的冷遇,美国和法国占领军当局禁止放映她的电影,她还曾先后在奥地利、法国等国蹲过监狱。

她的电影导演生涯,至此宣告结束。然而,这个不寻常的女人,又在摄影方面重新开始她的艺术道路。她数次深入苏丹,拍摄土著居民努巴人的生活风习,随后出版摄影集,并举办展览。七十二岁时,谎报二十岁年龄,参加深海潜水训练班,成为有史以来年龄最大的深海潜水员。她在水下拍摄了数以万计的照片和数千小时的录像资料,后来又将摄影结集出版。

“不要因为我为希特勒工作了七个月而否定我的一生!”里芬施塔尔说。

2003年,一百零一岁的里芬施塔尔去世。全球的媒体报道了这个消息,并再度引发争议。这时,确实有许多人站出来为她说话,试图颠覆战后的结论,把美和艺术从她的作品中分割出去,并加以赞美。但是,持否定态度的人仍然不在少数。作为人类的精神创造物,艺术美意味着什么?它在多大程度上是独立存在的?艺术家难道真的可以全然抛弃政治道德立场的吗?里芬施塔尔的存在本身成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电影:从大众的戏子到权力的宠儿

电影俘获的观众之多,是任何艺术所不能比拟的。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电影还是维多利亚时代娱乐圈里的一件新鲜的玩艺;到了二十世纪初,便以其机械复制的优越性,引起了政治家和宣传家的关注。于是,在苏联、德国和意大利,电影业先后迅速发展起来。

阿伦特经研究指出:极权主义首先注意掌握两样东西,一是群众,二是宣传。在纳粹党掌权之后,尤其在战争期间,宣传变成了灌输。著名的谎言家、宣传部长戈培尔公开说:“我想开拓电影,使它成为一种宣传工具”;又说:“电影是最有影响的获得广大观众的一种手段。”这样,电影从大众的戏子变做了权力的宠儿。在纳粹的管治下,固然它逃不掉政府权力的操控,相反,乐于充当服务生的角色,为极权主义政治服务。这些影片,表面上可以分为两类,除了赤裸裸的宣传片,如宣传反犹主义,美妙的农村生活、英雄战争等等之外,便是大量的五花八门的娱乐片。所谓娱乐片,在人权遭到肆意蹂躏的恐怖的现实生活中,源源不断地提供一种虚幻的、无忧无虑的、完美无缺的图景,提供笑料、鸦片,实际上在讴歌现政权,仍然脱不掉宣传,只不过手段隐匿一点罢了。

“纪录电影”一词,第一次出现于1926年2月。最早的纪录片,是“纪行电影”,异国情调的风光片,观赏效果大概跟娱乐片子差不多,而纳粹居然也有本领把它制作成宣传片。电影理论家格里尔逊说,电影可以成为“雄辩术”,因为任何叙述形式,都比不上能够仰角拍摄的摄影机,和经过剪辑的片段那样简单明快的“观察”。他肯定说,纪录片“能够决定舆论方向”。其实,政治的触角比艺术更灵敏。纳粹的电影实践,早就跑到这个英国佬理论的前面去了。

希特勒一眼便看中了里芬施塔尔。世间传说里芬施塔尔是希特勒的情人,可是并无实据。其实这倒小觑了希特勒,这位“伟大的”德国元首是经受过艺术训练的,他欣赏里芬施塔尔的并非只是美貌和才华,还有她的作品中所显现的为他所需要的“时代风格”。希特勒和戈培尔都是出色的心理学家,他们从里芬施塔尔早期的高山电影中发现了偶像崇拜,本质是男性崇拜、权力崇拜,是对于宏伟的生命力和征服的内在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