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陵人(第4/4页)

事实上,光绪皇帝的棺椁是用128人抬的皇杠抬来的,七千多名杠夫换着抬。为保证平稳,抬皇杠事先还经过了练习:在杠上放棺材的地方,放上一桌一椅,桌上放一碗水,椅子上坐着名官员,官员负责喊口号,并监督这碗水是否在行进时溢出来。从北京到梁各庄行宫,送葬的队伍走了四天,耗费白银四十三万八千四百余两,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的“奉安大典”。

绵绵的永宁山,缓缓的易水河。日子,晴朗而又空空荡荡。

崇陵外曾有一片苹果园,林场的人种的。每到夏天,苹果园里的苹果总是坠在那里引诱她。苹果树直是直,横是横,虽然品种不同,却都被修理得规规矩矩的。看管的人是她的邻居,也是她相依相伴的朋友。脆的“国光”,甜的“印度”,有点酸的“红鸡冠”,每天换着吃。

苹果园是在2000年清西陵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时移走的。那一年,很多杨树也被砍了,砍掉的杨树都很粗,是当年日本人种的,申遗要修环陵路,所以,只能砍掉。

伊术敏很不喜欢砍树。过去,朝廷垮了,护陵人没了饭碗,为了谋生,要砍树木。现在,这里要成为世界遗产,为了发展,还是要砍树。砍树的人让她想起了那个种树的人,被书上称为“遗老愚忠”的梁鼎芬。梁鼎芬当过武昌知府和湖北按察使,曾因弹劾李鸿章和袁世凯,得罪过慈禧太后,后来,被陈宝琛推荐,成为溥仪的师傅之一。他曾准备给光绪皇帝殉葬,后来被人发现后强行背出。崇陵建成后,梁鼎芬见陵内无树,便一再要求补栽,但当时的“小朝廷”靠民国政府的施舍度日,拿不出经费,他便买来300只陶瓷酒瓶,在下雪天,将所有酒瓶都装上崇陵雪水,运回北京,然后每天带着雪水瓶子,到遗臣家中化缘,在崇陵栽满了树。

松林里的蘑菇秋天就采光了。跟夏天有吃不完的苹果一样,秋天有采不完的蘑菇。蘑菇采回来,洗净、晒干,再到梁各庄大桥头买些肉回来,跟着一起炖。在伊术敏眼里,没什么比汤锅里的蘑菇更美。

村庄里居住的是守陵人的后代。这些陵寝的附属建筑里至今还生活着那些已不会讲满语的满族人。他们认识这里的每个人。打招呼,就会得到回应。

伊术敏喜欢拉着数林的手在清西陵里散步。如果时光倒流到清朝,这是不可能的。任何王朝的皇家陵寝都是禁地,神圣不可侵犯。陵区知识的书里说,方圆800里的清西陵曾被红、白、青三层界桩层层围住,界桩上挂着禁入的牌子,上面写着“严令军民人等,不得于桩内取土取石,设窑烧炭,砍伐树株等,违者治罪”,即使误入,为首也要“枷号两月,期满发配边远烟瘴之地充军;为从者,枷号一月,杖一百,徒三年”。

他们在松林里散步,听松涛的声音。他们喜欢漫无目的地走,每天两小时,即使下点小雨,也出去走,并不在乎青草把裤腿儿打湿。数林喜欢唱歌,一首接着一首地唱,而伊术敏喜欢看松林里的小松鼠。松鼠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吱吱地叫着,像迷了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