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谁克服谁的过去

——访问侧记

“弱肉强食”这个丛林规则在人类社会里往往以极“文明”的方式进行。

东德的末代总理戴麦哲尔有无限感慨。在访谈中他说,波兰人和匈牙利人羡慕我们东德人,有个富而强的老大哥西德在一旁拉拔,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们的痛苦。

戴麦哲尔说的,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二等公民的痛苦。德东人在经济上是德国的二等公民——柏林的超市员工正在罢工,他们说,他们的工资只有西柏林员工的百分之八十,工作时间却又比西柏林人长——其实是咎由自取。四十年的经济破产,哪能要求在一夕之间与别人同工同酬?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在自尊上成为二等公民,恐怕是东德人始料所未及的。革命当时,围墙两边都燃烧着民族感情的酒精,火焰灭沉了之后,人就要面对权力的拉锯,那是赤裸裸的,原始的。

前东德情报头子吴尔夫在去年被判六年徒刑,“叛国”是他的罪名。戴麦哲尔说这样的判决是一场荒唐笑话,更贴切的说,这是一场荒谬悲剧。游戏规则突然改变,使赢家变输家,黑脸变白脸。

游戏规则由谁来定呢?当然是那肌肉强的一方。

今年夏天,被二次大战战胜国占领了四十年的柏林终于要获得真正的“解放”:美英法三国驻军将在游行、烟火、军乐、冠盖云集的热闹庆典中离开西柏林。苏联军——对不起,苏联没有了,俄罗斯军——要怎么离开东柏林呢?统一后的德国说,英美法是友邦,他们的驻军是为了“保护”德国人民,所以欢送要盛大。苏军?苏军代表的是敌国,“占领”了德东,促成了东德共产党的傀儡政权,他们不应该得到和英美法一样的遭遇。

帝国瓦解之后自尊心极端脆弱的俄罗斯非常紧张,唯恐自己柏林的驻军,在做了四十年的霸主之后,屈辱地沉默地离去。莫斯科要求,在9月的欢送大典中,俄军也要被邀,和英美法一样带着德国人的感谢和祝福尊严地撤退。

牵牵绊绊又扯到历史诠释权的问题了。

西德政治人物光火了,不留情面地说:不是你苏联,怎么会有四十年东德的集权统治?你怎么会有脸要求我们把你这个恶霸当英雄来欢送?

德东政治领袖却有相反的看法。他们给科尔总理上签名信,要求对俄军与英美法军平等对待。德东人说,“我们并非漠视四国占领之下有实质上的不同结果,但是我们认为苏联在1945年抵抗纳粹确实有所贡献,1990年对两德统一更举足轻重:为了将来的友善关系,对俄国表达我们的敬重、保留他们的尊严,是非常重要的。”

德西人强调苏联四十年之恶,德东人则强调苏联的贡献。这是历史的诠释角度问题,而角度的选择,其实又是自我认同的反射。英美法的占领,给西德带来民主和繁荣;苏联的占领,给东德带来极权和破产——这一点,两边的德国人都不能否认。让德东人难过的,恐怕是嘴里说不出的:

为什么“你们”的占领军要得到盛大欢送,“我们”的占领军就得灰头土脸地悄悄溜走?“我们”的占领军再怎么可恨,他都是“我们”的历史的一部分,蔑视他们就是蔑视“我们”的历史。

这种情绪性的语言上不了台面,于是只好谈历史诠释。谈历史诠释,德东人大概也赢不了这一场的角力,他先天不足。

和戴麦哲尔话别时,我说,“德国人特别爱用‘克服过去’这个名词。”他带点嘲弄地笑着:“是的,每次他们说这个辞,我就说,那你们就专心去克服你们的过去吧!我们的过去让我们自己去克服,不劳驾!”

被吃掉的那一方,我想,是连克服自己过去这个权利都得不到的。

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