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寻找、推开、疗伤(第2/4页)

对我来说,只有文学可以帮我完成这一切。

只有文学,可以帮我在中国现实社会的人山人海中,建立起一个人、一个作家的坐标,而不至于使我迷失、消失在中国的现实社会的人群和集体里。一句话,就是用文学在社会集体中寻找那个消失其中的阎连科,用文学让阎连科独立、自我地活在你们可以看到并可以找到的中国现实和集体、社会的人群里。正是为了这些,我开始写作并将继续写下去,写出了那些不一样的作品并将会努力地永远不一样地与下去。

2011年3月3日

推开另外一扇窗

女士们、先生们:

昨天我讲了如何寻找被丢失掉的阎连科——因为害怕丢失在中国现实的汪洋大海中,所以我开始了写作。但中国可以被称为作家的人数有上万人,单每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就有两万多部。在这上万个作家中你是哪一个?每年有两三万部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集问世,你如果有幸在两年、三年内写完一部小说,你的小说在这数万部文学作品中又是哪一本?

我真希望中国乃至全世界,只有一个作家就是我,每隔几年只出一本书,那就是我的长篇小说或中短篇小说集。可是这种情况可能吗?这个奢望如同一棵小草希望世界上的森林都消失一样,一条小溪希望世界上没有江河大海一样。不可能。那又该怎么办?那就在这作家、作品的大河中,做一个可以拍岸击壁的最有力量也最具艺术个性的浪花吧。为什么在19世纪群星灿烂的世界作家群中,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雨果等伟大的作家可以让我们恒久地尊崇和敬重?为什么每个坐在这里的人,一张嘴就可以说出20世纪的一大批作家和他们的作品来?比如卡夫卡、福克纳、海明威、加缪、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等。他们的作品,几乎每一个写作者都读过,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究其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这些作家都有一颗博大的心,都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敏感、焦虑和没有边界的爱。作家要做这个世界的儿女,对世界上所有人的生活、生存都充满着尊崇和中国文化中的孝敬之道。需用自己最为独有的艺术个性,不断地去揭示人类或者你所熟知的人们所处的生存之困境。

当我们谈到用自己最独有的方式去揭示人类或你所熟知的人们所处时代的生存困境时,有一个问题出现在作家面前。那就是:我们在不同的国度、地域写作时,我们不仅取材于不同的素材,还要在不同的文化环境中写作。在有的国家,你是想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想怎么写就可以怎么写,只要你的写作在文学艺术范围内。而在另外一些地域或国度,是国家让你写什么你才可以写什么,不让你写什么,你就不可以写什么。但今天中国的情况却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我们改革开放了30年,除了经济上的巨大成就外,还有意识形态的门窗也同时打开了。可这打开的,不是全部的豁然洞口,而是两扇门只开了一扇门,两扇窗只打开了一扇窗。聪明的人和聪明的作家,有这一扇打开的门窗,已经可以自由地进出,获得所需的自由和光明。但还有那些和我一样愚笨的作家,却总是希望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让所有人们生存生活的地域、现实和历史的角落,都可以被文学的光束所照耀。因为,我和许多中国作家都知道,那被关上的另外一扇门窗的后边,有着真正值得作家关注的人类生存的暗礁、困境和窘态,是人类——我们所最熟知的人们生活、生存困境的一个暗黑的岛屿、沙洲和太阳没有照常升起的幽深的山谷。文学的笔触没有深入到这扇门窗之后的暗角,那文学就是只有一只翅膀的飞鹰,是一只有半个嘴巴和半只舌头、无法真正发声唱歌的鸟雀。这样的鸟雀虽然在文学的合唱队伍中,鸟喙也不断启闭,但那有可能只是滥竽充数的合唱,而不是真正发出自我声音的独唱艺术家。

伟大的歌唱家必然都是那些最善于独唱的艺术家,而不是群舞中的一个舞者与合唱中的一员。

今天,有许多的中国作家都非常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那就是,你是作家,你就不仅要爱你可以看见的人和生活,更要设法去爱那些你看不见的人和他们的生活、生存之困境。去表达他们的生存困境和内心的灵魂,才是作家的爱、敏感和焦虑。澳大利亚的作家彼得•凯里在中国翻译出版的小说《凯利帮真史》,是一部独具个性的把作家的笔端深入到澳大利亚历史之暗角的成功之作。它在世界其他国家受到的欢迎和好评,相信我们今天坐在这儿的人们都有耳闻和熟知。《凯利帮真史》的成功,不仅是彼得•凯里用他自己最独有的表述方式进行独有的小说书写,更在于作家发现并以其博大的心灵正视了澳大利亚100多年前那个19世纪下半叶的匪帮之首内德•凯利及其一家人以及那时贫民生活的困境和反抗。作家用他博大的心灵去唤醒并融化了那块土地上被人们遗忘的历史和人物,使遗忘的土地、人群和同样有着人类善意之心的最下层的人们的灵魂放出了可以照亮任何地域和人群的伟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