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和社交障碍(第2/2页)

穿白衬衫的男人停下脚步,眯起双眼。

一个四十五岁左右,扎着凌乱的马尾,穿破牛仔裤和过大绿色冲锋衣的女人出现在他身边。

“我是地方报纸的记者,想问您几个问题。”她边说边举起手上的采访笔。

穿白衬衫的男人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欧维。两个男人互相审视着对方。看那穿白衬衫的男人不说话,女记者从包里掏出一大摞纸来,塞到他手中。

“这是近几年来你和你的部门处理过的所有病人。所有像鲁尼一样在不经本人和家属同意的情况下被带走送进养老院的人,所有你负责安排的养老院里发生的非正常事件,所有违规行为和逾越章程的决定。”她陈述道。

那口气,就好像他刚刚抽奖赢了一辆车,而她正在把车钥匙递给他。然后她笑着加了一句:

“如果你是记者,就会发现,官僚主义的妙处,在于首先违反官僚制度的总是你们这些官僚自己。”

穿白衬衫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他始终瞪着欧维。他们俩都一声不吭。穿白衬衫的男人慢慢合上嘴。

帕特里克在欧维背后清了清嗓子,拄着拐跳出房门,冲着男人手里的那摞纸点点头。

“另外,你要想知道最上面那些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你最近七年的银行对账单,所有用信用卡支付的火车票和飞机票,所有你住过的酒店,所有你用办公电脑上网的浏览记录,所有邮件联系人,既有工作的,也有私人的……”

男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双唇紧闭到发白。

“并不是我们想证明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女记者友好地指出。

“完全不是。”帕特里克作证,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但是你知道的……”女记者漫不经心地挠挠腮帮子。

“要是真想挖挖某人的过去……”帕特里克点点头。

“总是能找到一些最好不要传出去的秘密。”女记者扬扬自得地笑起来。

“有些事最好还是……忘掉。”帕特里克说着冲客厅的窗口点点头,鲁尼正从一张椅子上探过头来。

房里的电视开着,传来新煮好的咖啡的味道。帕特里克举起一根拐杖,用顶端指指男人手里的那摞纸。

“特别是上网记录,我要是你肯定早注销了。”他解释道。

然后他们全都站在那儿:安妮塔和帕尔瓦娜,还有那个女记者,帕特里克、欧维、吉米和安德斯,穿白衬衫的男人和三个男护士,伴着牌桌上所有人都倾其所有孤注一掷地准备摊牌前的短暂沉默。

过了一阵子,所有在场的人都感觉在缺氧的水面下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穿白衬衫的男人终于开始翻阅起手上的文件。

“你是怎么搞到这些鬼东西的?”他从牙缝中说,肩膀上的肌肉渐渐绷紧。

“从网上!”欧维出其不意地怒吼一声,在胯边握紧双拳,走出安妮塔和鲁尼的排屋。穿白衬衫的男人又抬起头,女记者咳嗽一声,热心地指指那摞纸。

“这里面可能没有一个案子是违法的,但我们主编确信,借助有效的媒体关注,你们部门起码得花几个月时间通过司法程序。几年也难说。”

她又温柔地把手放到那个男人肩膀上。

“所以我建议,你现在从这儿离开,对大家来说可能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她低声说。

于是,出乎欧维的意料,那个小个子男人照办了,带着三个护士,转身就走。转过拐角消失了,如日中天时的影子,如童话故事尾声里的坏蛋。

女记者扬扬自得地冲欧维点点头。

“我早说了,谁都别惹记者。”

欧维把手往口袋里一插。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她笑道。

欧维发出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摁小木屋的木制门把手,还是被水泡坏了的门把手。

“另外,你看了我上次给你寄的信了吗?”她问。

他摇摇头。

“看看!”她坚持。

欧维的回答,要不是一声“好吧”,就是鼻子里狠狠的一团粗气。安德斯留在屋外,双手迟疑半天才决定轻轻地搁在了肚子上。

“嗨。”他终于开口道,就好像这个字是从嘴里咳出来的一样。

“嗨。”女记者笑着回答。

“我是……欧维的朋友。”安德斯说话的样子就好像这些字儿在黑暗里绕着圈跑步还互相撞了头。

“我知道。”女记者笑道。

于是船就到了桥头。

欧维一个小时后离开这栋房子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里悄悄和鲁尼聊了很久。因为他要和鲁尼“毫无干扰地私聊”,所以气哄哄地把帕尔瓦娜、安妮塔和帕特里克都赶进了厨房。要不是安妮塔头脑清醒,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一定会赌咒发誓说她听见鲁尼大笑了好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