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说

他们终于完成了冥河沙龙的最后装饰。他们在新房子里挂上迪斯科舞厅里的旋转彩灯,放上震耳欲聋的音乐,尽情喝着便宜的香槟酒,热情地跳着舞(梅丽德丝说,这个地方以后也许要见证太多的悲剧和伤感,所以,它需要一个充满生机、光明和希望的新开始)。当天晚上,他们就睡在客厅地板上的三个睡袋里,但谁都没有睡着,他们既兴奋,又害怕。第二天早上,梅丽德丝和萨姆开始打扫房间,戴希尔则出去寻找第一个可以散播传言的对象。两个钟头以后,他带着法国糕点店的面包回来了,脸上露出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中午十二点一过,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

厄多尔多·安提瓜亚进门后,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上一千美元一双的高档皮鞋,扯着身上三千美元一套的高档西装,尽管那西装上一丝褶皱都没有。看得出来,他很紧张,但实际上他可能还没有萨姆一半紧张。梅丽德丝走到门口迎接他。

“嗯……你好!”厄多尔多说。

“你好!”梅丽德丝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热情地回答。

“呃……我不知道是不是来对地方了。”

“当然来对了,先生。”

“呃……我听说……那个……我……有个朋友说,你们这里能提供一项服务……”

“是的,先生。你先请进,要喝茶吗?还是咖啡?”

“我,嗯,我弟弟上周去世了。”虽然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还是可以听出他心里满满的悲伤,这让萨姆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一沉。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开始这项工作也许每天都会让他听到伤心的故事,他之前一直考虑的还只是技术的问题。但现在,他突然发觉,技术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少,以后,他每天绝大部分的时间也许都要用来倾听别人悲惨的故事,看着他们汪汪的泪眼,安慰他们破碎的心灵。

但对厄多尔多而言,死亡像是一块砖头,突然砸破了他位于高档社区温暖家中的玻璃窗,这块砖头的外面还包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的话也打破了他继续平静生活的全部希望。他懵懵懂懂地看着梅丽德丝递给他的备选单,他说,上面所有的服务项目他都要。梅丽德丝跟他解释,说他可以带着所有的资料回家进行,也可以在这里进行。他猛一下坐直,瞪圆眼睛,“哦,我觉得还是就在这里好了。”

厄多尔多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萨姆他们原本想让他一个人单独使用程序,但他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其实,开始没多久,他就完全忽略了他们的存在。他坐在窗户旁边的一台电脑前,一坐下来就把耳机话筒插上,立刻连通了视频聊天。电话铃响了好几声,终于接通了,屏幕上弹出一个小窗口,厄多尔多刚刚去世的弟弟麦格尔·安提瓜亚正朝着满脸惊愕、一言不发的哥哥开心地笑着,哥哥的心里却是无比沉重,脑袋像快要炸开一样。

麦格尔朝厄多尔多笑着说:“哥哥,你好!见到你我太高兴了。”

厄多尔多哽咽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萨姆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厄多尔多需要时间缓过神来。

“哥哥,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你,真的是你!”厄多尔多仍然泣不成声。

“当然是我啦,有什么问题吗?”

“你就是问题,你已经死了呀,麦格尔。”

“我怎么了?”

“你已经死了。”

“什么叫我已经死了?”

“你已经死了。星期六晚上,你很晚才开车回家,有个喝醉了酒的浑蛋抢了你的车道,撞上了你的车。他们用直升机把你送到湾景医院,在你钱包里发现了我的名片,给我打了电话。我几分钟后赶到了医院,我握着你的手,你还记得吗?你小声说,你爱我,你爱玛丽亚,你爱迪亚戈,你还让我告诉妈妈……但后面的话我就没有听清楚了。你不记得了吗?再后来,你就死了,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他怎么可能记得?他储存在电脑中的记忆都是在他去世之前的。沉默,长长的沉默。突然,麦格尔脸上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是的,麦格尔,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是不是在搞什么节目彩排啊?”

“不是的,麦格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没办法救你。对不起,我没听清楚你最后的那几句话。”

“我没有死啊!我挺好的。你看……”他朝摄像头挥了挥右手,挥了挥左手,又吐了吐舌头,最后把脸凑到摄像头面前,“我活得好好的,你没事吧?”

“我没事。”厄多尔多悲伤地说。他放弃了,他看起来似乎比他刚进来的时候还要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