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临出发的那天

离预定出发到边境的日子只有两天了。徐邦呈以南州市一个外侨的名义向使馆写的信也发出去了,信的明文不外是一套侨民向使馆要钱要补助之类的常见内容,信中的密写是:“经H市、南州、天津、北京,一切顺利,计划可行。”后面署了徐邦呈的代号“1127”。看起来,已是万事俱备,下一步只看特务机关在盲发电台中如何答复了。

在他们临出发的那天,一直很少在科里露面的段兴玉突然到他们组的办公室来转了转。小陆想跟他说几句这次行动的一些安排,他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冲他们笑了笑,又说:“反正你们机灵点儿就行了,在边界捕特,不比在南州市里,得多注意注意地形。”段科长讲这话的口气看上去很随便,可在周志明听来,却感到有种语重心长的意味。下午,去火车站的汽车已经等在楼下,他跑到处长办公室去叫纪真,走到门口就听见段科长和纪处长在屋里唧唧咕咕地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什么,但似乎感觉到他们是在谈这个案子。段科长和纪处长的私交之深,是他早就了然的,大约他们之间是无话不谈的吧。他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他们两个人一起走了出来,纪真身披军棉大衣,手里拎着个鼓鼓的大皮包,一副行装齐备的样子,看见他便说:“到点了,走吧。”他跟在纪处长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看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段科长,段科长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只说了一句:“祝你们马到成功!”他深深地点了点头,他辨不出科长的脸上这会儿是没有表情还是表情复杂,只觉得他的宽大的手掌里有一层冰凉的汗水……他忘不了当时那个情形,不知为什么,那时他突然觉得心里没底,虽然纪处长也和他们同去。

追查反革命政治谣言办公室设在五楼图书室的那三间屋子里。追谣办的主任是处里一位副处长挂名的,三个副主任都是科级干部。段兴玉虽然是最后一个走马上任的,但因为他在全处科长之中“约定俗成”的头牌地位,所以一来就挂了个第一副主任的衔,办公室的人还自动给他安排了个单间。

离开了311案,他的生理节奏似乎也一下子松懈下来了。早上,姗姗而来,晚上,早早离去,从来不加班,也不让下面的干部加班。最近他爱人出差到上海去了,他得顾着给上中学的儿子弄饭,所以还免不了常常借口去局里看看什么的,一溜溜到菜市场去,随后就从那儿直接溜回家了。上行下效,追谣办的人于是也全都吊儿郎当起来,反正大家乐得轻松。

段兴玉表面上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松闲劲儿,而骨子里,却浸着股心酸。人当盛年,壮心不已,连古人都说,士不可一日无事,可他这么多年就没有干多少正经事。长期不能务正业,而且还得做出这么种逍遥自得的样子来自我抚慰,孰能没有一点心酸呢?虽说从砸烂公检法以后,公安基础工作毁坏殆尽,发现敌情线索的能力低得可怜,侦查单位无事可做,也是自然。可没想到这次311案一立,他才紧张了几天,就又脱了手,成了“有闲阶级”。他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泡过去了。

也许,他真该变得圆滑些,或者沉默些,不那么锋芒毕露,让甘向前觉得他棘手,也让老纪替他捏着把汗。跟着甘局长搞案子,如果只能在违心的附就和沉默之间进行选择的话,那沉默也许更好些。

311案一开始,就是叫人不痛快的。外线处行动迟缓,险些贻误战机,可人家是在开批邓大会,你还不能说一句二话;夜里城南分局在“为民旅馆”发现徐邦呈之后,急等着局领导快拿主意,可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局里才通知他和纪真去开会“研究”。他是带了一肚子气去的。

参加那个会的人不多,除了他和纪真之外,就只有马局长、甘副局长和局秘书处一个做记录的干部。可那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却很坏,像长年没有打开过窗户似的,茶几上的油漆味儿,沙发套子的焐味儿,以及不断浓厚起来的烟草味儿,给人一种窒息感。

会开了整整一上午。马树峰和甘向前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相决不下,说完之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谁也不肯让步。

段兴玉这些年本来已经习惯于忍耐这种慢吞吞的会议了,和许多人一样,开会常常成为他打盹养神的好机会。然而他那一天的心情却不同,分局和外线的同志正在“为民旅馆”外面盯着,情况每分钟都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而决策者们却还在这暖烘烘的沙发里喷云吐雾,临阵不决。他望望局长马树峰紧皱的眉头,又望望副局长甘向前冷漠得毫无表情的脸,心里交织着一股焦急和恼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