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五十七章(第2/5页)

几千名干部、知识分子、大学毕业生、民主党派人士与各界人物,一个个上山下乡,奔波劳碌,夜以继日,加班加点,跑到百里千里之外,背井离家,夫妻亲子一分开就是大半年,节衣缩食,严格纪律,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放下各自的业务工作,这样的气魄这样的规模这样的深入群众,这样的艰苦朴素,这样的拼命奋斗,这样的眼睛向下,真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从秦始皇到孙中山,没有一个政权使出了这样大的力气,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把工作做到包括新疆边远地区的每一家农户里。

这确实是伟大的锻炼,伟大的革命化过程,伟大的创举,伟大的人民政府与人民领袖的壮举。

但是我仍然期待着,我仍然是望眼欲穿地期待着,运动、运动,革命化、革命化,斗争、斗争,整顿、整顿,给我们带来更多的粮食,更多的蔬菜,更多的肉蛋,更多更好的住房,更多的幸福好日子吧……呵,我这样想是不是符合中央的精神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无论如何,我们拼死拼活使出了吃奶的气力,我们也确实受到了很大的教育和锻炼,但是,但是,我们究竟给农民们带去了什么呢?

章洋对于这些事情的发生,对于他所认定的七生产队阶级斗争形势的“逆转”始终感到无法理解: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的泰外库的话如何能够相信?明明是参与盗窃并且叛逃未遂的伊萨木冬,怎么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库图库扎尔遭遇了复杂的情况,正像阿卜都热合曼与热依穆、莱依拉夫妇遭遇了复杂情况一样,为什么受到了那么严重的处理?如果当时不发布“二十三条”文件,而是坚持原先的文件的话,这一切事件是不是会有不同的解释与结局?这太混乱也太偶然了。原来太阳可能是从东边、也可能是从西边升起的。原来,好人是可以被解释为坏人而坏人也是可能被解释为好人的。

章洋还认为,这次社教运动是他的政治运气的转折点,从一九六五年夏天,他的“仕途”可以说是一蹶不振了。他始终怀疑是尹中信给他点了眼药,但是他找不着证据。尤其在此后的“文革”、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改革开放、动乱、市场经济、唱红歌与薄谷开来杀人案审判之后,他干脆觉得自己的大脑崩溃了。

……二○一二年,是年雨水频繁,八月三十一日,时年七十九岁的章洋雨后去超市购物归来时跌了一跤,此后昏迷不醒,医院诊断为脑血栓。九月二十二日,经过多次治疗,他恢复了神志,但又检查出了肝硬化与前列腺肿瘤等疾病。在他身体状况日差,神志似乎又出现了新麻烦之时,有一天他哼哼唧唧地对子女说:

……我终于想明白了。咱们党的威信太高了,你们不服不行。咱们的文件创造着历史,打造了生活,还有阶级斗争或者不斗争而且和谐。一切是非真伪功过长短,都要看文件。如果你的文件是前十条啊,后十条啦,还有“经验”哩,那个伊力什么来着,他的定性就是残害贫下中农、新生资产阶级分子。他的处理应该是剥夺政治权利,交群众管制。如果你的文件换了说法,他就时来运转喽。做工作的关键就是,认真学习一个比如说叫甲文件的吧,贯彻和落实这个甲文件大老爷吧,同时,我说呀,你不能不考虑比如说乙文件啥时候出现呢。具体的情况具体的事实,其重要性就看是符合哪个文件哟。符合文件的事实,是黄金,是宝贝疙瘩。违背文件的事实,是狗屎,是必须割去的脓包……敌人的堡垒,一定是要炸翻的呀……

他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孩子们面面相觑,没有哪个知道他老人家是在说什么。是他的二孙子用最先进的iPad3为老人家录了音,又请老人家单位老干部科的科长为之整理出来的。此后又模模糊糊地说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更加听不清楚之后,老人家含笑长逝。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前几年间,发生在遥远的新疆,发生在风景这边独好的伊犁河谷的这样一些事情,不过是历史的长河中的几朵小小浪花;生活的乐章中的几节小小的乐句。历史的河流啊,我多么想把你录制,多么想把你反复吟咏。河流知道一切,承载一切,包容着雨露、阳光、来自天山青松林间的清风和草原上的歌声,也消化着、淘汰着泥沙、泡沫、一切的污秽。乐章洗涤着心灵,燃烧着火把,你是那样丰富,那样雄浑,那样多情而又那样清新。河流永远奔流,乐章从无停歇,河流穿过峡谷绕过弯道,克服着暗礁的拦阻,奔流得更加酣畅;乐章战胜了噪音,度过了扭曲的变奏,打开了紧闭的窗扉,响起了光明正大的凯歌旋律。奔流着、震响着,震响着、奔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