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三十九章(第4/8页)

晚上就更不必说了。从各个队,从山上和河边来了那么多社员。不顾夜晚的寒冷,晚会在学校的操场举行。学校门口停满了四轮车,胶轮车,带斗子的拖拉机,自行车,拴满了马和驴。牧业队的民兵连从几十公里以外的草场,成群结队地骑着剽悍雄武的伊犁马赶来了。操场上坐满了人以后,人们便向房顶、树杈上发展。临时绑在排球架子上的银幕前面没有地方了,晚来的人便坐在银幕的背面,看不见容貌也罢,他们要听一听社教干部的声音,还准备看看银幕背后的左右相反的别具风味的电影。讲话、演节目、放电影,一直到深夜。电影刚开始,下起了雪。雪越下越大,但是谁也没有走。一名公社干部给放映员和放映机打着伞。雪一片一片地下着,穿过放映镜头的光束,映射在银幕上面,像缭乱的花朵,像纷飞的群鸟,又像行云流水,使得一个个画面增加了新鲜的魅力;扑打帽子、肩背上的雪花的声音,也为录音带的音响添加了许多不同的效果。

在我们的跃进公社爱国大队第七生产队,有两家没有去看电影,一个是麦素木,一个是泰外库。

麦素木躺在毡子上。下面垫了三层褥子,脑下枕着四个枕头。他面色铁青,双眼紧闭,痛苦地呻吟着。从下午,他就叫喊头痛腹痛,晚上,发作得更加严重了。古海丽巴侬斜坐在一旁,用右手揪捏着麦素木的脑门子,脑门子上已经出现了三块青紫色的斑痕。她的左手的大拇指和无名指之间,掐着一棵卷烟。她扬头吸了一口烟,用她那特有的低哑的声音说:

“我给你拌个生萝卜条吃吧,吃了你就会好的。”

“把烟扔掉!你妈的。”麦素木突然大叫。

古海丽巴侬轻蔑地一笑。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噗地一下喷到了麦素木的脸上,然后把剩下的半截烟头远远地一抛。她说:

“这么大的脾气哟!上午还好好的。你也许中了邪了吧?”

麦素木气得嘴角抽搐起来,他想动手打,抬不动手,他想开口骂,骂不出声。是的,今天下午,麦素木的脾气坏极了。早晨,他还带着对夜晚的成功的宴会的洋洋自得的回味,笑嘻嘻地离开了家。库图库扎尔,完全和他设想的一样,飞进了他的鸽笼,亚力买买提的牌就是厉害!麦素木走在路上也觉得自己体重增加了,步子迈大了,在这里,他的地位又巩固、发展了一步,他的事业,正在开展……他走进了自己的阴暗潮湿的办公室,把门反扣上,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翻过去几页,在库图库扎尔名字下面写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到我家喝酒吃饭……”

又翻回来,在小本子的最初几页,伊力哈穆的名字下写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骑马自庄子到大队。晚上,有热依穆、达吾提、阿卜都热合曼、伊明江等到他家。”

然后,翻到小本子的最后,在尼牙孜的名字下记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由泰外库为他家宰了牛,牛肉按每公斤高于国家牌价二十四分的价格出售。”

写完,他把钢笔插到笔帽里,拧紧,别在胸前,用手指沙沙翻动着小本的纸页,脸上显出了恶毒的笑容。他的眼前,呈现出一幅“胜利”的图画,不管是谁,如果挡住了他的路,如果要冒犯他,如果妨碍他的事业,他就可以从本子上找到许多“材料”,加以引申、发挥、分析,添油加醋,转守为攻,置人于死地。他知道,有些普普通通的事情,记下来,到时候自有用处:譬如说,某年某月某日伊力哈穆骑着队里的马从路上走过,这在某些时候,难道不可以用来说明队长高高在上、耀武扬威,几乎和旧社会的地主恶霸一样吗?譬如说,在社教工作队到来的前夕,在他邀请大队长到他家做客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了许多人而且都是干部、积极分子,走进伊力哈穆家的门,把这个情况记下来,不就可以用来论证伊力哈穆召集亲信,制定对付社教工作队的策略吗?包括伊力哈穆日曾在家喝茶一碗,吃馕一角,不但说明了队长经济上的不清,而且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一天得到了头等工分——伊力哈穆徇私舞弊,而月日上午十时伊力哈穆曾到供销社门市部买东西,更是他不参加劳动的铁证。麦素木也深深佩服亚力买买提给他讲的那一条道理的高明,不仅要注意对手,而且要注意朋友。因为,往往“朋友”比敌人更危险。在他的科长生涯里,他算是吃尽了“朋友”的苦头!他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是“朋友”们揭出来的,而他,也是靠对朋友下手才保全了自己。从此他得到了教训,平日要早做准备,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他的心爱的、绝密的小本子,便是他备用的手雷,要它哪一天在哪一个人的头上爆炸,它便会在哪一天在哪一个人的头上爆炸,想到这里,他把小本子高高地向上一抛,万分爱惜地接住,放在口袋里。他把手腕子一甩,似乎什么人在向他喊着“耐、耐、耐、耐……”这是教小女孩打拍子、教小女孩跳舞时的声音,然后人们就要随着这个节拍起舞啦……